阳光晒得墙砖发烫，陈九站在院门口没动。他刚把纸条塞进墙根那块松动的砖里，用手拍了拍，还把手在砖上放了一秒。他知道有人在看，可能就在斜对面茶摊的棚子下，也可能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后面。他不躲，也不走，就站着，像钉在地上一样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转身进了院子，顺手关上门，但没上闩。屋里没人，秦三爷已经走了。石桌上还有烟斗压出的印子，旁边放着一张叠好的旧纸，也没收走。陈九看了一眼，没去碰。他知道那是倒写的“面”字，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——不是警告，是信号，是老一辈灵探和邪道之间传下来的暗语。
他回屋换了件旧褂子，袖口磨破了，领子也洗得发白。这衣服很普通，穿上跑起来不会引人注意。他又从床底拖出一个木匣，打开后拿出几样东西：一把短匕首、一卷黄纸、一小包朱砂。他把匕首绑在腰侧，用衣服盖住，把黄纸折成小块塞进怀里，动作很快，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当天夜里，他就出门了。
第一晚去了东市井栏。白天人多的地方，晚上特别安静。他蹲在井台边等，耳朵听着两边巷子的动静。快到三更时，屋顶瓦片响了一下，不是猫踩的，是一整片瓦滑动的声音，像是有人轻轻走过。他抬头看，月光被云遮了一半，屋脊上什么也没有。但他闻到了一股味道——淡淡的，像烧焦的纸混着湿泥，还有一点腥味。
他没动，等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，在井栏石上蹭了蹭鞋底。那里有一道划痕，弯弯曲曲的，不像小孩乱刻的，也不像雨水冲出来的。他用手摸了摸，边缘有点黏，像是刚画上去的墨，但颜色很淡，几乎看不见。
第二晚他去了城北的一条死胡同。那里原来是一户人家的宅子，墙塌了一半，门板早就被人拿走当柴烧了。他躲在断墙后面，背靠着土墙，一动不动。半夜时分，巷尾传来一阵声音，不是哭，也不是笑，像是有人哼一段听不懂的调子，断断续续，忽远忽近。他屏住呼吸，盯着声音来的方向。过了一会儿，墙上出现了几道线条，歪歪扭扭连在一起，形状奇怪，像符，又不太像。
他想过去看，脚刚动，声音就停了。墙上的东西也不见了，好像从来没出现过。他走近，伸手摸那土墙，指尖沾了点灰，还有点温热。
第三晚他去了西市桥头。那里靠河，平时有船夫歇脚，不该这么静。可那晚连水声都小了。他在桥墩下蹲着，手里捏着一块碎瓦。快到四更时，桥栏上突然多了一个影子——不是人的，是墙上浮出来的一组符号，线条扭曲，像被火烧过的藤蔓。他盯着看了两秒，那影子就变淡了，最后消失了。但空气中那股味道又来了——焦纸、湿泥，还有一点腐臭味。
他认出来了，这味道和前几天那个灰袍人身上的味道一样。
第四天早上，他从城西往回走，路过一座塌了半边的破庙。庙门早倒了，只剩两根柱子立着。他本来不想进去，眼角一扫，看见残壁上有个痕迹——和前三晚看到的那些符号很像，线条走势几乎一样。他停下脚步，走近几步仔细看。那痕迹是用炭灰画的，没用笔，像是手指抹出来的，位置不高，正好对着人的眼睛。
他掏出怀里的那张没画完的符纸，打开一角，对照记忆中的样子。线条有三分相似，尤其是末尾那个钩状转折，几乎一模一样。他忽然想起秦三爷烟斗旁留下的那张旧纸——倒写的“面”字，红印模糊，但结构清楚。那也是反着写，末尾带钩。
这不是巧合。
他把符纸重新折好，塞回怀里，不再看墙上的痕迹。他知道这些东西不会一直存在，很快就会被人擦掉，或者被风吹雨淋弄没。可它们出现了，就是信号，是试探，是对方在重建联系的方式。
他们回来了。
而且已经开始布网。
他绕路回据点，走小巷，贴着墙根，脚步轻，耳朵听着四周。进城后拐进一条窄弄，看见地上有个陶罐碎片，底下压着一小撮灰。他蹲下，用指甲捻了一点，凑到鼻尖闻——还是那味道。他没动，把碎片原样盖回去，站起身继续走。
回到院子里，他关上门，这次上了闩。屋里光线暗，他没点灯，直接走到桌边坐下。从怀里掏出那张符纸，放在桌上，又拿出小刀，轻轻划破左手食指，挤出一滴血，落在纸角空白处。
血没有散开，而是凝成一个小点，微微颤动。
他盯着看了很久，忽然抬手，把纸翻过来，在背面写下四个字：不能再等。
写完，他吹了口气，把纸折好，夹进一本旧账簿里，塞进床底木匣。然后起身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缝。外面天还没亮，街上很安静，只有远处传来一声鸡叫。
他望着城西的方向。那边雾蒙蒙的，隐约能看到义庄旧址的轮廓——塌了的屋檐，歪斜的门框，还有那口埋在土里的老井。三个异象地点，东市、北巷、西桥，连起来的中心点，正好在那里。
他知道该去哪儿。
他转身回到床边，把木匣里的匕首检查了一遍，确认刀口没锈，绑带结实。又从柜子里找出一双旧布鞋，换下脚上的鞋。然后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衫，拉了拉领子，把衣摆塞进裤腰。
一切准备好，他站在屋子中间，停了一会儿。没说话，也没再看那张倒“面”的红印。他知道秦三爷说得对——出名就是让人打靶。可他也知道，有些事不能等，有些网，必须由他亲手去撕。
他走到门边，握住门栓，顿了顿，拉开。
外面晨光微亮，照在他脸上。他迈出一步，把门带上，没锁。
巷子里很安静，连狗都没叫。他沿着墙根走，脚步不快也不慢，右手一直贴在腰侧，护着那把匕首。转过两个弯，到了大街口，看见早点摊开始支棚子，油锅滋啦响。他穿过人群，没回头，径直朝城西走去。
风从背后吹来，带着一点灰味。
他没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