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叶大人呀。”冷云迟笑着上前,很自然地执起叶飞扬的手,“我这府邸,说是皇子宅第,实则就是个诗社雅集之地。往来的,皆是些志趣相投的文人墨客。叶大人既然登门,便不必拘泥那些虚礼了。来,偏厅叙话。”
“谢殿下。”叶飞扬由他引着。
偏厅不大,陈设清雅。临窗一张花梨木大案,上面散着几卷未收的诗稿,墨迹犹新。
二人落座。冷云迟亲自提壶斟茶,动作熟稔。他今日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,腰间系着简单的丝绦,浑身上下除了一枚羊脂玉佩,再无饰物,倒真像个家境殷实的闲散文士。
“叶大人风骨铮铮,守身持正,今日踏足我这满是酸腐气的书斋,”冷云迟将一盏茶轻轻推到叶飞扬面前,笑意温润,“莫非……是为了我那‘簌玉诗社’而来?真没想到,我这小小诗社的虚名,竟能入叶大人青眼。”
说到此处,他眼中光彩更盛,语速也快了些,也带上了些许惯常的口吃:“这、这簌玉社中同好,所作华章,文采是有的,可、可父皇也曾点评,说……说终究匠气重了些,失之天然。叶大人的诗文,我是读过的,有五柳遗风,冲淡真淳。若能得叶大人指点一二,或、或许真能让这簌玉,添几分山野清气,少一些斧凿痕迹。”
“殿下过誉了。”叶飞扬拱手,目光却沉静,“在下对簌玉诗社,确是久仰。然今日冒昧来访,实是有一事相求于殿下,与诗文无关。”
“咦?”冷云迟微微一怔,抬手摸了摸后脑,“这……我就不懂了。除了这吟风弄月、雕琢字句的微末之事,我、我还有什么能帮得上叶大人的?”
“殿下,”叶飞扬起身,整了整衣袍,郑重长揖到底,“今日朝会之上,在下言语无状,冲撞天颜。退朝后思之,惶恐无地。想恳请殿下……带在下入宫,向陛下当面请罪。”
“嗨,我当是什么大事。”冷云迟松了口气,语气重新轻松起来,摆摆手示意叶飞扬坐下,“这事我听说了。叶大人言辞是激切了些,可父皇向来海量,胸襟如江海,岂会因臣子直言而降罪?更何况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,拖长了语调:“叶大人这般‘过激’之举,似乎……也不差这一回嘛。”说罢,自己先撑不住,抚掌大笑起来,“玩笑,玩笑而已。来人,给叶大人换盏热茶。”
侍立的丫鬟悄步上前,换了新沏的香茗。
“殿下,此次……非同以往。”叶飞扬没有笑,维持着躬身的姿态,“江南筹饷,关乎北伐大计,乃国朝眼下第一等要务。若因在下今日鲁莽,致使陛下心绪不宁,干扰圣断,延误国事,则在下万死难赎其咎。故而思来想去,唯有亲赴宫阙,匍匐请罪,或可稍息陛下雷霆之怒,此心方安。”
“这样么……”冷云迟闻言,敛了笑意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盏壁,若有所思。
他示意叶飞扬重新落座,脸上又慢慢漾开那种令人舒心的温和笑容,“江南的章程如何,赋税兵饷那些,我是一窍不通的。不过,叶大人素来明理晓义,既然说此事非同小可,那想必……确是该郑重以待。”
他低头啜了一口茶,抬眼时,目光清澈:“既然叶大人开了口,我又岂能推脱?只是……”
他微微蹙眉,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,“父皇此刻余怒未消,若我就这般贸然带叶大人前去,怕是适得其反,非但不能平息圣怒,反而火上浇油……嗯,容我想想……”
偏厅里静了下来,只有铜漏滴水,声声清晰。冷云迟食指轻点额角,目光在窗棂的格影上游移,仿佛真的在苦思冥想。
片刻,他忽地一击掌,眉宇舒展:“有了!”
叶飞扬心头一紧,抬眼望去:“殿下已有良策?”
“良策可不敢当,一点小聪明罢了。”冷云迟笑着起身,步履轻快地走到叶飞扬面前,再次极其自然地执起他的手,“叶大人,择日不如撞日。我看,不如就此刻随我入宫吧。”
“此刻?”叶飞扬一愣,看向窗外渐昏的天色,“这个时辰……是否不妥?且殿下方才也说,陛下恐仍在气头上。”
“无妨,无妨。”冷云迟拉着他便往外走,语气轻松得像在邀友同游,“此时临近传膳,正是好时候。叶大人难得来我这儿一趟,我怎好让你失望而归?再说了,请罪贵在心诚,贵在及时。走吧,叶大人,车已备好了。”
“如此……谢殿下成全。”叶飞扬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与忐忑,深深一揖。
暖春阁
奏章批毕,朱笔搁下。冷帝向后靠进宽大的龙椅,闭目揉了揉眉心,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染上眉梢。
李敏无声上前,将一袭轻暖的狐裘轻轻披在皇帝肩头。
“李敏啊……”冷帝未曾睁眼,声音里带着久坐后的淡淡沙哑,“今日大殿上那出戏,你怎么看?”
“陛下,”李敏躬身,老迈的脸上皱纹舒展,绽开一个了然的微笑,“老奴愚见,陛下……真是用心良苦。”
“哦?”冷帝缓缓睁开眼,,“你倒是说说,如何看出朕‘用心良苦’?”
“陛下,”李敏笑容未减,腰弯得更低些,“老奴服侍陛下数十寒暑,今日……能否容老奴僭越,说几句掏心窝子的实话?”
“讲。”冷帝似乎来了兴致,挥挥手,甚至指了指下首的绣墩,“朕何时不许你直言了?倒是你这老货,位置坐得越高,话说得越像那九曲回廊,拐弯抹角。”
“是老奴的不是。”李敏先告了罪,这才侧身挨着绣墩边缘坐下,随即又起身,走到冷帝身后,力道均匀地为皇帝捶起肩背,“陛下,叶大人通晓经义,明辨是非,这是长处。可于这人情世故、庙堂进退之道上,终究是……缺了些圆融。今日所言,道理或许不差,但那方式,未免太过唐突直硬,不留余地。”
他手下不停,声音压得低缓:“陛下佯怒,一则可保全叶大人一片拳拳之心,不至使他因过于‘刚直’而折损;二则,恰可借此压下朝堂上那纷纭争议,免得一些人借题发挥,将水越搅越浑。这番回护与平衡的苦心,难道……不算是用心良苦么?”
“你这老滑头……”冷帝闻言,肩背松弛下来,竟低低笑出了声,那笑声在空旷的暖阁里带着些许回响,“若是叶飞扬能有你一半的知情识趣,懂得体察上意,朕也不至于这般头疼了。”
“陛下谬赞,折煞老奴了。”
“这个叶飞扬啊,”冷帝摆摆手,示意李敏停下,自己转过身,面向这位跟随半生的老仆,目光锐利如昔,“在大殿之上,公然力挺齐陵,言辞激烈,几近逼迫。他真当朕看不穿他那点小心思?无非是想搅乱局面,让户部的人沾不得手。既然他想看朕‘怒’,朕便‘怒’给他看。李敏,你说,这算不算是……臣直,君亦明?”
“陛下圣明烛照,洞若观火。”李敏垂手恭立,笑容依旧,“只是,叶大人向来认死理,他既如此行事,想来……总有他自认为不得不如此的道理。”
“这话倒是不假。只是,朕好奇。”冷帝唇角那抹笑意淡去了些,指尖在光滑的紫檀御案上轻轻敲击,“他为何突然这般回护齐陵?东吉县事毕,他一天连上三道奏疏弹劾齐陵办事不力、牵连无辜的景象,朕可还没忘。怎么,转眼就改了脾气?”
“这……”李敏头垂得更低,“政务机枢,牵涉深远,这就非老奴这朽钝之脑所能揣测的了。”
“你呀,又跟朕绕圈子。”冷帝瞥他一眼,却不再追问,转而道,“不过,朕倒是听闻,昨日,李劲松的府上,颇热闹了一场?”
“老奴……未曾留意。”
“那就是有。”冷帝起身,踱到窗前。暮色已浓,宫灯次第亮起,将重重殿宇的飞檐勾勒出沉默的轮廓,“朕很好奇,太子在那宴席之上,究竟同叶飞扬……说了些什么。”
“陛下,”李敏适时上前半步,声音放得又轻又缓,“方才长春宫遣人来过。淑妃娘娘说,今岁内务府送去的瓜果时鲜、各色用料格外丰足,娘娘亲自盯着小厨房试做了几样新菜式,唯恐做多了浪费,又想着让陛下尝尝鲜。故而……差人来问,陛下今晚可否移驾长春宫用膳?”
“淑妃掌管六宫诸事,还是这般喜欢亲力亲为。”冷帝面色稍霁,颔首道,“也罢,朕也有些时日没尝过她的手艺了。传话御膳房,今晚的膳就摆在长春宫吧。”
“是,老奴这就去安排。”
长春宫
宫灯明亮,将殿内映得温暖如春。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、令人安心的食物香气,混合着殿角铜兽吐出的清雅梨香。
淑妃与德嫔正坐在临窗的榻上低声说着话。四皇子被奶娘抱在怀里,裹在锦缎襁褓中,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转来转去,不哭不闹。
殿外传来内侍清晰的通传: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淑妃与德嫔连忙放下手中活计,起身迎至殿门。奶娘也抱着四皇子跟在后面。
冷帝步履从容地踏入殿内,脸上带着一丝踏入家宅的舒缓。他目光先落在四皇子上,冷硬的轮廓柔和下来,唇角微扬,很自然地伸出手:“来,让朕抱抱从……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伸出的手悬在半空。
因为他看到,在淑妃身侧,那个正与德嫔说着什么、闻声转过身来、脸上还带着惯常的、略显腼腆笑容的三皇子冷云迟身边——
赫然立着一个绝不该在此刻、此地出现的身影。
青衫磊落,身姿挺拔。
正是叶飞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