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胧月仙子,这般怕是不妥。”
天兵甲望着食盒内香气四溢的佳肴,神色满是迟疑,“我二人身负值守禁地之责,若被巡查仙官撞见私受馈赠、禀报天帝,我等罪责不轻。”
胧月唇角噙着温婉浅笑,语声轻柔有度,神色从容不惊:“二位不必忧心。夜深露寂,宫道无人往来,断然不会被旁人察觉。何况皆是宫内御膳仙点,寻常仙侍难得一尝,二位不妨小用片刻,也好消解长夜值守的疲乏。”
两名天兵目光落在食盒内莹润精致的佳肴上,鼻尖萦绕着沁人鲜香,心底已然隐隐动摇。奈何天规深铭心底,依旧迟迟不敢贸然逾矩。
胧月顺势温声再劝:“莫再犹豫,夜色渐深,佳肴凉了,便失了原本风味。”
天兵甲侧首看向同伴,压低语声试探道:“你我自当值至今,未曾进过膳食,不如……稍作歇息片刻?”
天兵乙抚着空乏的腹间,微微颔首,眼底难掩满身倦意。
天兵甲这才放下顾虑,对着胧月拱手一礼:“既得仙子好意,我二人便却之不恭了。”
“二位只管随意便好。”
胧月指尖灵光微漾,一方云绒软毯悄然铺落地面。她俯身将食盒内佳肴逐一取出、整齐排布,醇厚香气在清冷夜色里缓缓漫溢开来。
二人移步落座,姿态依旧守着天兵本分,不敢过分随意放肆。
胧月再凝起一缕清灵息,化出一壶陈年仙酿与两只白玉酒盏,缓缓斟满,轻推至二人身前,笑意温婉柔和:“夜风寒凉,饮一杯暖酒,也好驱散侵骨的凉意。”
“多谢仙子体恤。”
天兵甲举杯浅饮,酒液清冽醇香,入喉温润绵长,不由眼底一亮,由衷赞叹:“好酒!此等仙酿气韵醇厚,远胜平日宫中常饮之酒。”
“我二人常年固守宫门,从未得人这般体恤关怀。”天兵乙语气满是感念,眼底带着几分真切动容。
胧月眸色微敛,指尖悄然收紧。
她心中暗怀愧疚,自知并非真心体恤二人,不过是为公主筹谋,借酒菜刻意笼络人心,伺机寻得天兽宫门禁密钥,成全公主再赴魔界的心意。
心绪稍定,她依旧柔声附和:“二位长年驻守禁地,风霜不离,岁岁无休,本就辛苦万分。”
天兵甲自斟自饮,再倾一杯,饮罢轻叹一声,眉宇间染满沉倦与落寞:“仙子不知,这般值守岁月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,枯燥往复无有尽头。有时倒难免羡慕凡间世人,虽寿命短暂,却能纵情烟火,活得肆意洒脱。”
胧月闻言微怔,面露几分不解:“凡人寿数不过数十寒暑,转瞬便归于尘土,怎及仙生长生安稳?”
“正因光阴短促,才敢尽兴活过。”天兵甲淡淡苦笑,眼底藏着难以挣脱的桎梏之感,“我等身负仙籍,长生无尽,却被困守一方宫门,所见不过同一片云天,寸步难离宫墙之限。”
天兵乙语声低沉,裹挟着五百载值守的寂寥,轻声附和:“我二人镇守天兽宫已有五百余年,岁岁重复,形同枯木沉寂,反倒不如凡间众生,来去自在,心无拘绊。”
胧月闻言恍然,眸中泛起几分真切恻隐,轻轻颔首:“原来其中竟藏着这般难言苦楚,我……稍稍懂了。”
天兵甲却缓缓摇头,语气带着几分自嘲:“仙子终究难以体会。你侍奉洛灡公主,身为天帝掌上娇眷,九重天中锦衣玉食、随心自在,又怎知我等低微仙兵,被困长生、身不由己的无奈与苍凉。”
胧月静静望着两名天兵落寞疲惫的侧脸,心底生出几分真切的不忍与恻隐。
她自幼长在昭澜宫,岁月安稳无忧,从未见过仙兵被困一隅、百年如一日身不由己的寂寥。念及二人固守天兽宫整整五百年,寸步难离,连随心览尽星河风月都成奢望,心口不由微微发闷。
她敛去心底翻涌的不忍与愧疚,勉强匀了神色,扬起一抹温婉笑意,柔声劝道:“二位莫再思虑烦忧,且安心用膳吧。佳肴不宜久放,辜负了反倒可惜。”
天兵甲闻言,心头泛起暖意,压下满腹怅然,颔首笑道:“仙子说得极是。难得有此佳酿珍馐,我二人当尽兴一饮。兄弟,且饮!”
“好。”
二人放下最后几分拘谨,举杯对饮,将五百载值守的枯燥与压抑,尽数消融在酒香菜肴之间。
胧月立在一旁,神色平静无波,心底却被万般纠结层层缠绕。
她深知自己此举手段有愧,刻意算计恪尽职守的天兵,心中难安。可一想到昭澜宫内执意欲赴魔界的洛灡,想起公主眼底的焦灼与无助,便只能将所有恻隐强行压入心底。
公主于她而言,是此生必定守护之人。她不能令公主失望,更不能任由公主孤身奔赴魔界险境。纵使此番要背负欺瞒违规之过,她也只能狠下心肠,执意前行。
时光悄然流转,一个时辰转瞬而过。
酒菜中暗藏的安神药效渐渐侵体,两名天兵只觉头脑昏沉沉重,眼皮滞涩难抬,来不及多说一语,便靠着石柱沉沉入眠,呼吸匀稳绵长,短时间内绝不会转醒。
胧月凝神静立片刻,确认二人已然熟睡,这才放轻脚步快步上前,小心翼翼从天兵甲腰间取下那枚刻着云纹兽首的宫门密钥,紧紧握在掌心。指尖触到微凉的金属纹路,她纷乱的心绪才稍稍安定。
她不敢片刻迟疑,快步行至朱红宫门前,将密钥缓缓插入锁孔,轻轻旋动。
“咔嗒。”
清脆的落锁之声,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。
胧月心头微凛,连忙推门侧身入内,又回身将宫门轻轻虚掩,不露半点痕迹。
踏入天兽宫的刹那,门前两尊数丈高的镇宫石狮骤然映入眼帘,威仪凛然,獠牙隐现,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上古灵威,宛若随时都能苏醒破空。
胧月瞬间屏息,脚步不由一顿,心底暗生敬畏。
她久居昭澜深宫,素来不曾涉足天界禁地,今日踏入此间,才知天兽宫竟是这般恢弘肃穆,气场慑人。
石狮分列左右,两条幽深长廊向内延伸,连通深处兽栏驻地。壁间镶嵌的夜明珠漾开幽幽清辉,将前路映照得朦胧可见。
胧月立在岔路口稍作沉吟,片刻后暗自定夺,举步向着右侧长廊缓步行去。
长廊狭长静谧,仅容一人独行,石壁沁着沁骨的微凉寒气。一路行来,唯有自己轻浅的步履与心跳悄然相伴。
胧月一边前行,一边暗自蹙眉思虑:峪雪狮身形庞然,纵然顺利寻到踪迹,这般狭窄通道,又该如何从容将它带出?
足足行过半柱香时分,长廊尽头豁然开阔。
一片无边广袤的兽栏天地铺展眼前,千百只形貌各异的奇珍神兽、仙家坐骑,被禁锢在昆仑玄铁铸就的牢笼之中。
有的身披烈焰,有的羽翼凌云,有的鳞甲泛着冷冽寒光,灵气与兽威交织弥漫,透着天地灵物的不凡气韵。
胧月见状,眸中掠过几分震撼。她素来安居深宫,从未见过这般群兽齐聚的壮阔景象。
惊叹过后,满心忧虑又悄然涌上心头。
神兽繁多,笼舍连绵望不到边际,这般漫无头绪地寻觅,怕是寻至天明,也难觅漓江殿下峪雪狮的踪迹。
她眉宇微蹙,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袂,心底暗自沉吟。可一念及洛灡殷切期盼的模样,想起公主无助恳求的神情,胧月当即敛去迷茫,脊背悄然挺直,眼底生出几分决然。
既已冒违规之险闯入禁地,便绝不能半途而废,更不能辜负公主所托。
纵然寻遍整座天兽宫,耗费整夜时辰,她也务必寻到峪雪狮,顺利将其带出宫去。
胧月深吸一口清冷空气,抬步向着兽栏深处缓步走去,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处牢笼,轻声低唤:
“峪雪狮……你可在此处?”
夜色愈发深沉,禁地宫宇寂然无声,唯有她轻柔低缓的呼唤,在空旷殿宇间淡淡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