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福贵的手猛地一颤,差点没扶稳周正。
那声音里的冷硬,像淬了冰的刀刃,刮过他耳膜。
他不敢再多问一个字,只是用尽力气撑住堂弟几乎脱力的身体,半拖半扶地将他带离祠堂阴冷的范围,朝着老宅走去。
黎明前的天色是一种浑浊的青灰,村道死寂,连鸡鸣狗吠都听不见,只有两人踉跄的脚步声和周正压抑的、带着血腥味的喘息。
周福贵能感觉到臂弯里身躯的滚烫与左臂触碰处传来的、仿佛冻僵朽木般的寒意,冰火交织,诡异得让他心头发毛。
老宅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,屋里比外面更暗,弥漫着陈旧的灰尘和草药混合的气味。
周福贵摸索着点亮煤油灯,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角黑暗,将周正惨白的脸和左臂上那令人心悸的青黑色照得愈发清晰。
几乎就在油灯亮起的同时,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门被轻轻叩响。
“周大哥?阿正回来了吗?”是林晚照的声音,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和明显的焦灼。
周福贵连忙去开门。
林晚照背着她那个从不离身的旧药箱,发梢沾着露水,显然是听到风声后匆匆赶来,一直在附近等着。
她一眼就看到被周福贵扶坐在太师椅上、闭目蹙眉的周正,视线立刻锁定在他左臂的伤处。
“我看看。”她没有废话,快步上前,放下药箱,手指径直搭向周正的腕脉。
指尖冰凉,触感却异常稳定。
周正掀开沉重的眼皮,看了她一眼,没有拒绝。
林晚照的指尖顺着腕脉上移,轻轻拂过青黑色区域的边缘。
她的动作很轻,但当她的手指真正触碰到那泛着诡异死寂色泽的皮肤时,眉头猛地拧紧。
她收回手,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,其余手指蜷起,做了一个奇特的手势,指尖竟隐隐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、几乎肉眼难辨的淡绿色荧光,如同暮色中最先亮起的萤火。
她将泛着微光的手指,悬停在伤口上方寸许,缓缓划过。
周正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。
他能感觉到,林晚照指尖那点微光,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“探知”力量,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扫过,却让伤口深处盘踞的那股阴冷恶意产生了细微的、被“看见”的躁动。
林晚照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,眼中最后一丝侥幸熄灭。
她收回手,那点淡绿荧光也随之隐没。
“不是普通的阴气腐蚀,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凝重,“是掺杂了极深怨念的业力残留,像活物一样,在不断侵蚀你的生机,阻断气血。”
她打开药箱,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盒和几枚细长的银针。
铁盒打开,里面是半盒墨绿色、散发着奇异清苦香气的膏体。
“我先用银针封住你肩颈几处大穴,尽量阻断侵蚀向上蔓延。再敷上这个,我家传的‘定魄膏’,能暂时中和一部分怨毒,但治标不治本。”
周正微微颔首,算是默许。
林晚照手法极快,银针落下,精准而稳定,周正只觉得左臂靠近肩膀的几处传来轻微的酸胀麻意,那令人心寒的麻木向上蔓延的趋势果然一滞。
接着,她挖了一大坨冰凉的墨绿色药膏,均匀地涂抹在青黑色的伤口上。
“滋……”
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,发出轻微却清晰的、如同冷水滴入热油的声音。
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从伤处炸开,紧接着是更深沉的、仿佛骨头缝里都在渗出寒气的冰冷。
周正闷哼一声,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,牙关紧咬,下颌线绷出僵硬的弧度。
林晚照紧盯着伤口的变化。
药膏覆盖之处,那青黑色的边缘似乎真的被抑制住了,不再那么活跃地向周围好皮肤侵蚀,甚至颜色都仿佛黯淡了那么一丝丝。
但伤口中心,那最深沉的青黑依旧顽固,如同烙印。
“只能暂时压制,”她一边收拾银针,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,“你需要尽快找到净化这污染源的办法。否则,它迟早会突破封锁,侵蚀心脉。”
说话间,院外再次传来脚步声,比先前杂乱些,也沉重些。
周福贵引着几位老者走了进来。
为首的是周广禄,脸色灰败,眼窝深陷,仿佛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,但眼神深处却藏着某种破釜沉舟的锐利。
他身后跟着三位族老,皆是村里辈分高、说话有分量的人物,此刻个个面色凝重,带着惊疑不定和深深的忧虑。
老宅堂屋顿时显得逼仄起来。
昏黄的灯光摇曳,将众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,扭曲晃动。
周正被周福贵搀扶着,勉强在主位坐下。
林晚照退到一旁,目光却仍关切地落在他伤处。
“广禄叔,三位叔公,”周正开口,声音依旧沙哑疲惫,却强迫自己凝聚起精神,“时间紧迫,长话短说。”
他没有描述业秤,没有提及系统,甚至隐去了大部分关于恶念人形和爬行怪物的细节,只将重点放在那座石瓮及其与古井封印的关系上。
“我在祠堂地下,找到了先祖留下的‘罪业瓮’。”他示意周福贵将染血的皮册和那枚青铜钥匙拿给众人看,“那东西,原本是用来疏导古井下面渗上来的阴气——或者说,是化解那些不干净东西的‘阀门’。但现在,年久失修,它失控了,变成了一个聚集和发酵邪秽的巢穴,反而在加剧古井封印的压力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左臂的伤:“我尝试接近,弄清了它基本的运作道理,也受了伤。先祖的册子里记载了‘引导’它的方法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,“我用自己的血——咱们周家的血脉——去试过,能短暂干扰里面的东西。这说明,血脉之力,或许能成为重新控制那个‘阀门’的钥匙。”
他拿起青铜钥匙,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一定:“册子上提过,在某些特定时辰,比如月圆阴气最盛时,那‘瓮’与古井的联系最强,也是它最不稳定、最容易‘校准’的时候。我的想法是,或许可以在那个时候,集合咱们全村周姓族人的血脉认同,形成一种共鸣。然后,由我带着这把钥匙,去强行介入,把那个失控的阀门,扳回它原本该在的位置。”
“集合全族血脉认同?”一位头发花白的族老猛地抬头,声音发颤,“周正,你这话的意思,岂不是要把我们全族老小的性命,都和那地下的邪物绑在一块?你爷爷当年……当年他可是用尽了手段,才勉强把它封住,那还是他一个人承担主要风险!你现在要拉着全族去赌?”
另一位族老也连连摇头:“太险了,太险了!祖宗封印的东西,我们后人躲都来不及,怎能主动凑上去?万一出了差错,全村都得遭殃!依我看,不如多找些材料,把祠堂地面彻底夯实,把那入口死死封住,再请些道士和尚来做做法事,岂不更稳妥?”
周正强忍着心口印记一阵阵传来的、如同心跳般搏动的刺痛,以及脑海深处那些似乎并未完全散去的、窃窃私语般的恶念残留,迎着族老们或恐惧或排斥的目光,沉声道:“正因为爷爷当年的封印已经破了,古井下面的东西正在不断往上渗透,压力越来越大,我们才不能被动等待。被动加固,就像用沙袋去堵越来越高的洪水,迟早会垮。等到它自己完全挣脱出来,我们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,全村谁都跑不掉。这个法子虽险,却是目前唯一我们能主动去做的,唯一可能争取到一线生机的办法。”
他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周广禄,声音放缓,却更加沉重:“广禄叔,当年你跟着我爷爷,亲身参与过那次封印。你应该比几位叔公更清楚,那下面的东西,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。封印是怎么一回事,我们又还剩下多少时间。”
周广禄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。
他抬眼,看着周正苍白的脸,看着他臂上那绝非人力所能造成的可怕伤痕,又看了看桌上那染血的古旧皮册和青铜钥匙,眼中最后一丝犹豫,被一种深切的疲惫和决绝所取代。
他缓缓吸了一口气,那气息带着老人特有的腐朽味道,也带着祠堂地下渗透上来的、洗刷不去的阴寒。
反对最激烈的那位族老猛地站起身,胡须抖动,脸色涨红:“胡闹!这是拿全村人的命去填无底洞!我不同意!要加固封印,要请法师,这才是正道!你们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,广禄,你莫非也要跟着发疯不成?”
周广禄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低下头,用粗糙的手掌,慢慢摩挲着那冰凉的青铜钥匙,仿佛在触摸一段沉重而危险的过往。
堂屋里的空气凝固了,油灯的光晕将每个人紧绷的面孔照得明明暗暗,只有窗外那渐亮的、灰白色的天光,沉默地预示着一个注定无法平静的白昼即将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