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得真快。
周正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那爬上来的是什么东西。
石室内残余的恶念人形在石瓮核心受扰的混乱中再次扑来,粘稠的恶意几乎凝成实质的墙壁,从背后挤压着他最后的空间。
前方石阶,那沉重湿漉的爬行声已近在咫尺,腐臭的阴风混杂着石粉簌簌落下。
不能硬闯。
他猛地后退,背脊再次重重撞在冰冷的石瓮侧壁上,粗糙的石质硌得生疼,却也让他避开了正面扑来的恶念人形直接抓向他头颅的“手臂”。
那手臂擦着他的耳廓掠过,带起的阴风让他半边脸颊瞬间麻木,耳中嗡鸣不止。
没有时间犹豫。
周正左手食指的伤口早已被黑气侵蚀得发白,但他再次用力挤压,更多带着暗金色泽的血珠渗出。
他毫不犹豫,将染血的手指狠狠抹在石瓮底部那个隐秘的钥匙孔凹陷周围。
“嗡——!”
心口的“大孽印记”仿佛被浇上了滚烫的熔岩,灼热的刺痛瞬间攀升到前所未有的顶点,几乎要烧穿他的肋骨,点燃他的心脏。
一股无形的、更精纯的阴冷气息,顺着血脉与鲜血的连接,被强行牵引出一丝,注入那凹陷之中。
效果立竿见影。
石瓮内部,那无数重叠的哀嚎诅咒陡然拔高,却不再是单纯的狂暴,而是掺杂了惊怒、恐慌,以及一种源自本能的、对更上位同源存在的畏惧。
尤其是那团属于周广禄的、近乎纯黑的核心恶念,传递出的波动剧烈无比——既充满了对“大孽”气息的贪婪渴望,又带着被其彻底压制、甚至可能被同化吞噬的极致恐惧。
这种矛盾的、混乱的核心意念,直接影响了所有受其驱使的恶念聚合。
扑向周正的几个人形动作齐齐一僵,构成它们身躯的黑红雾气如同沸水般剧烈翻腾、扭曲,甚至出现了短暂的、不受控制的涣散。
它们“茫然”地停在原地,发出无声的、混乱的嘶鸣。
就连石阶方向那逼近的爬行声,似乎也因这地下室内骤然爆发的、更高层次的恶念冲突而出现了一瞬的迟疑。
就是现在!
周正强忍着左臂伤口处黑冰侵蚀带来的钻心剧痛与麻木,以及心口几乎要炸开的灼烧感,业秤虚影在意识海中清光大放,全部感知如同探照灯般聚焦于石阶入口。
黑暗的甬道中,那东西的“轮廓”在业力视觉下无比清晰——庞大、臃肿、由无数破碎怨念和残缺肢体胡乱拼凑而成的恶念聚合体,散发出的污秽业力如同粘稠的沼泽。
它正用几只形态不一的“手臂”扒着石阶,拖着沉重躯体,即将完全爬入石室。
周正眼中厉色一闪,没有选择冲向石阶试图抢在对方之前上去——那无异于自投罗网。
他反而深吸一口满是恶念腥臭的冰冷空气,猛地拧身,不是向上,而是朝着石阶口侧后方、石室与甬道交接处的一片阴影冲去!
那里墙壁与石阶的衔接处,有一块颜色略新、缝隙不规则的石砖,在业秤的极致感知下,散发着极其微弱的、不同于天然石材的“人工”痕迹,以及一丝几乎被岁月和阴气掩盖的、机括特有的锈蚀感。
记忆碎片与皮质册子上潦草的线条在脑中飞速拼接——先祖的布置,紧急的退路,未必只有明面上的石阶!
就在那爬行物发出沉闷嘶吼,庞大的恶念躯干即将完全挤入石室,前探的、由腐肉和白骨构成的利爪几乎要碰到周正后背的刹那——
周正到了那块石砖前。
他没有时间去寻找什么机关钮,右手紧握的青铜钥匙被他调转,用坚硬的柄部,裹挟着意识海中残余的、所有能调动的业秤清光,更裹挟着一缕从大孽印记灼热中强行剥离、引导出的、更加精纯冰凉的同源阴冷气息,狠狠砸向那块石砖!
“砰!咔哒!”
石砖应声向内凹陷、碎裂!
内部传来一声清脆的、机簧弹动的金属摩擦声,因年代久远而显得滞涩,却依旧顽强地完成了使命。
周正脚下,那一小截连接石室与甬道的石阶,突然毫无征兆地向下塌陷了半尺!
“吼——!”
那正奋力向上爬行的恶念聚合体发出一声惊怒的沉闷咆哮,庞大的躯体骤然失去平衡,前半截猛地向前栽倒,撞在石室地面上,发出沉重的闷响。
后半截则卡在了突然矮了一截的石阶断口处,一时间进退不得,无数残肢断臂胡乱挥舞,恶念黑气四溢。
周正要的就是这个空隙!
在石阶塌陷、爬行物受阻的瞬间,他早已蓄势待发的身体如同灵猫般猛地向上窜起,不是踩在石阶上,而是单手一撑那塌陷石阶边缘尚还稳固的棱角,腰部发力,整个人从爬行物栽倒的躯干上方、与石室顶部之间那道狭窄得令人窒息的缝隙中——翻滚而过!
腐烂的恶臭几乎将他淹没,冰冷粘腻的恶意擦着他的后背和头顶掠过,几缕散逸的黑气触碰到他的衣角,立刻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响。
他甚至能感觉到下方那聚合体无数只眼睛(如果那能算眼睛)瞬间聚焦在他身上的、充满怨毒的视线。
但他没有回头,也不敢回头。
翻滚落地的瞬间,左臂的伤处磕在石阶棱角上,剧痛让他眼前一黑,差点晕厥。
他咬破舌尖,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,手脚并用地爬起,不顾一切地向石阶上方狂奔!
身后,石室的方向传来恶念人形与那爬行物短促而激烈的嘶鸣与碰撞声——两个被石瓮核心混乱指令影响的恶念聚合,在目标突然“消失”后,似乎因靠得太近而产生了短暂的敌对与冲突。
这为他争取到了宝贵的几息时间。
周正跌跌撞撞地冲上石阶,穿过黑暗的甬道,终于回到了那面作为暗门的墙壁前。
墙壁光滑冰冷,与周围无异,那道虚幻的门早已闭合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他背靠着墙壁剧烈喘息,肺部火辣辣地疼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。
左臂的青黑色已经蔓延到了肩膀,冰冷麻木感正试图侵蚀躯干。
心口的灼热稍稍减退,但那暗红的纹路在破损的衣襟下若隐若现,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。
他伸出颤抖的、沾满自身干涸血迹和地下秽土的右手,按在之前钥匙插入的位置。
同时,业秤虚影的感知被催动到极限,精疲力竭的灵魂传来阵阵抽痛。
墙壁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浮现光门。
取而代之的,是以他手掌按压处为中心,墙壁表面竟浮现出无数细如发丝、鲜红如血的细微纹路,迅速蔓延开来,构成一个诡异的圆形图案。
图案中心,青铜钥匙的凹槽再次出现,但这一次,凹槽周围多了一圈暗红色的、如同血管般缓缓搏动的光晕,散发着不祥与排斥的气息。
需要“钥匙”,更需要“认同”。
周正福至心灵。
他将一直紧握在右手的青铜钥匙,用尽最后力气,稳稳插入凹槽。
这一次,他没有尝试转动。
而是闭上了眼睛,将全部心神沉入心口。
他“引导”着“大孽印记”那灼热刺痛中蕴含的、属于周氏血脉深处最古老最隐秘的那一丝同源气息,同时也“传递”着意识海中业秤虚影最后一丝清正却坚韧的震颤——如同一个信号,一个用自身为媒介发出的、混合了血脉与守村人职责的复杂“密码”。
“嗡……”
墙壁上的血色纹路骤然亮起又迅速黯淡,中心那圈暗红光晕如同潮水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圈柔和许多的乳白色微光。
坚硬的石壁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,荡漾开一圈圈半透明的涟漪。
暗门,开了。
周正没有丝毫犹豫,用肩膀撞开那似实似虚的门,踉跄着闪身而出。
身后,涟漪迅速平复,石壁恢复原状,血色纹路和光晕瞬间隐没。
那道门,以及门后那个充斥着恶念与危险的地下世界,被重新封存。
祠堂内依旧阴冷,空气凝滞,但远处天边,厚重的云层边缘,已艰难地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、灰蓝色的鱼肚白。
黎明将至。
周正扶着祠堂供桌的边缘,大口喘息,冷汗早已浸透内衫,紧贴在身上,冰凉一片。
他低头看了看左臂触目惊心的青黑,又摸了摸心口衣襟下那隐隐发烫的纹路,嘴角扯出一个疲惫而冰冷的弧度。
他踉跄着,一步一步挪到祠堂沉重的大门前,用肩膀推开了虚掩的门扉。
门外清冷(虽然依旧混杂着淡淡腐朽气息)的空气涌入,让他精神微微一振。
几乎在门开的瞬间,一个焦急的身影就猛地从门边扑了上来。
“阿正!你……你没事吧?!我听到下面……”周福贵脸色比周正好不了多少,眼白布满血丝,声音因为极度担忧而发颤。
他显然在祠堂外守了一夜,时刻听着里面的动静,却慑于祠堂的禁忌和周正之前的吩咐,不敢贸然进入。
周正抬起沉重的眼皮,看着堂兄写满惊惶与关切的脸,摆了摆手,示意自己暂时死不了。
他喉咙干涩沙哑,声音低沉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:
“回屋。”
他顿了顿,吸了口气,用更清晰、却不容置疑的语气,一字一句道:
“立刻,请广禄叔,还有村里说得上话的几位族老,都过来。”
周福贵被他惨白的脸色和臂上骇人的伤势吓住了,闻言连连点头:“好,好!我这就去!你的伤……”
周正没有回答伤势的问题,只是目光越过堂兄,望向古井的方向,那里的阴气即使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也仿佛沉睡的巨兽,令人不安。
他收回视线,看向自己手中紧握的青铜钥匙,以及怀中那本染血的皮册。
一个计划,一个危险到极点、可能将整个周家村拖入更深渊的计划,已经在他疲惫却高速运转的脑海中逐渐成形。
他没有时间慢慢养伤,更没有时间犹豫。
“有要事,”他的声音冷硬如铁,“关于怎么关上……那口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