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那若有若无的水滴声,从墙壁深处,幽幽传来。
周正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黑暗里,脚下的石阶湿滑黏腻,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、混合了泥土与某种腐败物的阴冷潮气,缓慢地向下延伸。
空气凝滞沉重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冷的棉絮,那哀嚎与诅咒的细碎回声越来越清晰,不再是隔着墙壁的模糊声响,而是直接钻进耳道,刮擦着神经。
石阶尽头,空间略微开阔。
一个不大的天然石室,四壁却布满了粗砺的人工开凿痕迹,斧凿印交错重叠,透着仓促与决绝。
石室中央,并非预想中血腥可怖的祭坛或镇封着怪物的牢笼,而是矗立着一样东西——
一座灰黑色的石瓮。
瓮身约半人高,需三人合抱,通体由某种不知名的石材雕琢,色泽沉黯。
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扭曲符文,与皮质册子上所见的同出一源,但更多处已磨损、断裂,甚至剥落,留下坑洼的疤痕。
真正让周正呼吸一紧的是瓮口:被一种半透明、不断缓慢蠕动着的黑色胶质状物质死死封住。
那物质像活体的沥青,又像凝固的脓液,表面不时鼓起一个个气泡,又缓缓瘪下。
每一次鼓胀,瓮身那些破损的符文裂缝中,便会有丝丝缕缕的黑红色雾气渗透出来,如同拥有生命般袅袅上升,精准地汇入石室顶部几条特意开凿的、倾斜向上的狭窄孔道。
孔道延伸的方向,透过业秤那已被“污染”的感知清晰无比——正对古井。
瓮内,并非寂静。
那无数细碎重叠的哀嚎、诅咒与呓语,正是从这石瓮内部传出,被封瓮的胶质闷住,又从缝隙中挤泄,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、心智摇曳的背景杂音。
周正强迫自己稳住心神,向前走了两步。
心口处,业秤虚影无需刻意调动,便自行浮现,微微震颤,与那石瓮产生了某种低沉而持续的共鸣。
嗡鸣声顺着骨骼传递,与瓮内的哀嚎混在一起。
他凝神“看”去。
在业力视觉与“大孽印记”双重增幅的感知下,石瓮的“本质”显露无遗——它正是祠堂地下这庞大恶念聚合体最主要的物理容器和稳定装置。
那些开凿的孔道如同导管,将瓮内沉淀、发酵的恶念能量,持续不断地“输送”向古井方向,与其封印相连,分担着一部分来自“大孽”的压力。
然而,这种连接也是双向的污染通道,古井深处渗出的更精纯、更古老的恶念,同样反向侵蚀、滋养着瓮中之物,使其愈发扭曲和狂暴。
“罪业瓮”……皮质册子里癫狂记述中提及的,不止一个。
这或许只是其中之一,镇守在祠堂之下,维系着一个脆弱而危险的平衡。
他的感知继续向瓮内探去,穿透那蠕动胶质的封口,触向核心。
最深处,是几团近乎纯黑、粘稠如实质的顽固恶念,它们纠缠、厮杀、融合,构成了聚合体的“心脏”。
其中一团,散发着周正无比熟悉的、属于周广禄的怨恨气息,浓烈到即使隔着封印和瓮壁,也让他心口一阵烦恶。
就在他感知锁定那团恶念的刹那——
异变陡生!
那团近乎纯黑的恶念猛地向内一缩,仿佛受惊的毒蛇,随即,以一种超越物理规则的方式,隔着石瓮,隔着空间,狠狠地“抓”向周正心口的“大孽印记”!
没有风声,没有光影,只有一股阴寒、暴虐、充满毁灭欲望的纯粹意念,如同冰锥般直接刺入周正的灵魂深处!
“呃!”
周正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半步,背脊撞上冰冷的石壁。
心口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那暗红的纹路骤然发烫,仿佛被这隔空一抓引动了更深层的侵蚀,冰冷的恶念如同活物般顺着印记的连接试图钻入他的神魂。
意识海中,黯淡的业秤虚影爆发出最后的清光,自动护主,柔和却坚定地荡开,抵消了大部分灵魂冲击。
但周正的脸色依旧瞬间惨白如纸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这次攻击,仿佛一个信号。
石瓮表面,那缓慢蠕动的黑色胶质骤然加速了搏动,如同心脏被强行注入兴奋剂!
瓮身破损处,更多、更浓的黑红色雾气疯狂涌出,不再是袅袅上升,而是如同喷发的火山灰,瞬间充斥了本就逼仄的石室。
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翻滚、凝聚,并未散去,反而迅速勾勒出数个模糊、扭曲的人形轮廓。
它们没有清晰的五官,只有大致的人形,由最浓稠的恶意与怨念构成,散发着对生者血肉与魂魄最原始、最极致的渴望。
它们“转过身”,朝向周正,缓缓地、无声地“扑”来,封死了他退回石阶的路径。
与此同时,一个疯狂、混乱,却又异常清晰、充满蛊惑力的意念,穿透了哀嚎与诅咒的杂音,直接撞入周正的脑海,反复回荡:
“血裔……钥匙……打开……释放……共尊……”
这是聚合体中,那最强、最古老的恶念,透过石瓮,向他发出的直接诱惑,也是毫不掩饰的威胁。
周正背靠冰冷石壁,左手紧握青铜钥匙,右手下意识按在腰间薄刃上。
前方,是无声扑来的恶意人形;周遭,是疯狂蛊惑的意念低语;心口,是“大孽印记”与业秤虚影的激烈对抗与冰冷共鸣。
石瓮在黑暗中微微震颤,瓮口的黑色胶质鼓胀到了极限。
他缓缓吸了一口充满恶念腥臭的冰冷空气,眼底映出那些越来越近的扭曲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