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呈的声音落在封闭的石洞里,混着霉味的空气都冻成了冰。李继筠瘫在枯骨堆里,乌头毒啃得他五脏六腑都拧成了团,一口接一口咳着黑血,指着姜呈骂:“疯子……你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……为了一群死人,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?”
“我这条命,十年前就该跟着吕家一百二十六口一起死了。”姜呈一步步往里走,靴底碾过地上的碎骨头,发出细碎的咔哒声,像他十年里每个深夜算着命债的声音,“十年前你爹带着兵进吕家宅子,我爹把我塞在宗祠的供桌底下,我亲眼看着你爹把我爹的心挖出来,放在我爷爷的供桌上,说‘吕家的黄金,就得姓李’。那时候我就说了,总有一天,我让你们李家满门,都来给我吕家人赔命。”
话没说完,洞外“轰隆”一声,一块带血的石头卡进了快要合缝的石门缝里,浑身插了两箭的李七抱着刀滚了进来,肩窝的血顺着刀柄往下流,把洞底的青石板打湿了一大片。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,钢刀咬得咯吱响:“小杂种!骗得老子好苦!老子杀了你!”
他拼着最后一口气扑过来,刀风劈得姜呈额前的头发都飘了起来,苏嬷嬷早就站在姜呈身前,不等刀落到姜呈身上,她直接往前一迎,整把刀都捅进了她的胸口。老嬷嬷的手死死攥着李七的手腕,指甲掐进他的肉里,血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,她转过头看姜呈,皱了一辈子的脸突然舒展开,声音轻得像风:“阿呈……好了……我终于能去见夫人了……”
手一松,苏嬷嬷倒在了姜呈怀里,没了气。姜呈抱着她,轻轻把她放在吕夫人的头骨边,整个人站起来的时候,脸上没有泪——十年前躲在供桌底下,看着满院的尸体,他的眼泪早就流干了。
李七靠着洞壁喘气,乌头毒已经爬遍了他的全身,他捂着肚子,一口黑血喷在洞壁上,骂得声音都劈了:“你下毒……你个阴沟里爬出来的杂种……”
“我什么时候骗你了?”姜呈一步步走到他面前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冰,“你爹当年杀我吕家三十七口女眷,把人头割下来挂在城门上,不就是为了抢吕家二十两黄金?你今天死在黄金上,有什么冤枉?”他抬了抬下巴,“你昨天从王奎身上抢的布包,打开看看,里面不就是黄澄澄的金子?我早就给你准备好了。”
李七哆嗦着手摸出怀里的布包,打开,一块巴掌大的金锭滚出来,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。他眼睛瞪得快要裂开:“你……”
“那是给你的买路钱,送你去见你爹,告诉他,吕家的债,该还了。”
姜呈话音刚落,李七撑着最后一口气举刀砍过来,腿一软,整个人直直栽下去,正好压在李继筠身上,两个仇人抽搐了两下,再也没了声息。
整个石洞,只剩下姜呈一个活人的呼吸。
洞顶开始掉细碎的沙粒,石缝里传来轰隆隆的闷响——当年爷爷修这个洞的时候就留了机关,石门一合,半个时辰内整座山都会塌下来,把这里永远封在地下。姜呈不慌,他蹲下来,把吕家一百二十六口散落的骸骨一块一块摆整齐,把十三具仇人的尸体堆在洞门口,拍了拍手上的灰,对着最上方吕用之的头骨,扎扎实实磕了三个头。
额头碰在冰冷的石头上,渗出血来,他低声算,像十年前他在城根算米那样,一字一句清清楚楚:
“天复二年九月十七,吕家一百二十六口命,杀我者三家共一十三命,全数到齐。命债相抵,不亏不欠。”
磕完头,他把从小带在身上的家主玉,轻轻放在爷爷的头骨边,又把那张传了十年的拓片展平,压在玉下面。那套爷爷给他的骨算筹,一共十三根,他一根一根摆在拓片边上,整整齐齐,不多不少。
做完这一切,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,挨着爷爷的头骨坐下来,背靠着冰凉的洞壁,轻轻闭上了眼。
半个月后,朱温破凤翔,找不到姜呈,派兵进黑石谷找,只看见山口被落石封得严严实实,挖了三天三夜也挖不动。当地人说那谷本来就是死地,进去的人从来没有出来的,朱温叹了口气,给姜呈授了个凤翔参军的虚衔,权当他战死了,这件事就慢慢埋进了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