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秦岭的第三天,第一个死了。
死的是朱温派来的那个密探,姓王,叫王奎。头天晚上还跟李七拼酒,说找到了黄金要分走一半,第二天早上就被人发现死在离营半里地的山涧边,喉咙被割开,血把涧水染成了红,尸体手边,掉了半块黑色的腰牌,腰牌上刻着一个“七”字。
是李七的盗匪腰牌。
“我杀你娘的!老子昨天晚上一直在营里睡觉,谁他娘栽赃我!”李七大怒,拔出来鬼头刀,就要跟李继筠的亲兵拼命,“姓王的昨天抢了我一块野兔肉,我都没跟他计较,我杀他干嘛?”
“不是你杀的,难道是我杀的?”李继筠按住刀柄,冷笑,“昨天晚上谁都看见你跟王奎吵了架,你说他碰了你的拓片,你要弄死他,现在人证物证都在,你还敢狡辩?”
吵着吵着,刀就拔出来了,两个亲兵冲上去,被李七一刀砍翻,血喷了一地,营里乱成一团。姜呈抱着拓片站在后面,苏嬷嬷蹲在一边烧火,添了一把柴,火光闪了闪,姜呈轻轻咳了一声,开口了,声音还是温温软软的:
“指挥使,李寨主,都别吵了。”
所有人都停下来看他,姜呈抱着拓片往前走,蹲下来翻了翻王奎的尸体,抬头说:“王奎死了,对谁最没好处?对我们找金子最没好处。现在密文还没破,内斗起来,谁都拿不到金子,对吧?依我看,王奎是想偷偷带着拓片跑,半路上被人盯上,杀了他抢拓片,还故意留下李寨主的牌子,就是要让我们内斗,他好渔翁得利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李继筠:“现在我们在人家地盘,真斗起来,最后谁都走不出去,不如先忍一忍,等到了地方找到金子,再说别的,好不好?”
李继筠本来就是急着找金子,不想内讧,顺着台阶就下了,骂了李七两句,收了刀。李七也知道自己理亏,哼了一声,把刀插回去,骂骂咧咧回了帐篷。
没人看见,姜呈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,指尖蹭过王奎尸体鞋底沾的草屑,那是昨天姜呈故意指给王奎,说前面山涧有野果,让他去摘,又让苏嬷嬷半夜把李七的腰牌偷出来半块,扔在尸体边。从头到尾,姜呈和李继筠在一起讨论拓片的事,半个晚上都没离开,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。
乱局定了,队伍接着往山里走,姜呈走在中间,捧着拓片装模作样地算,每天晚上都是他主动做饭,说自己自幼肠胃弱,吃不了别人做的饭,大家都觉得他是国子监出来的文人,娇生惯养惯了,也没人怀疑。只有苏嬷嬷知道,每天做饭,姜呈都要往锅里撒一点磨成粉的乌头,剂量不大,刚好让大家每天都觉得乏力犯困,脾气越来越暴躁,一点点小事就能火冒三丈。
第五天,李继筠的两个亲兵,说姜呈算的路线不对,带着刀来找姜呈对质,说他故意带大家绕路,是不是想私吞金子。那天早上姜呈刚起床,两个亲兵堵在帐篷门口,刀都拔出来了,结果当天晚上,两个人就被发现死在了后面的林子里,胸口插着李七的一把备用短刀。
这下连李继筠都信了,就是李七想独吞金子,不断杀人。
当天晚上,李继筠设了个局,摆了酒,说要跟李七和解,埋伏了亲兵,就等李七进去就动手。姜呈坐在一边,端着水杯喝茶,看着李继筠和李七互相拍着肩膀称兄道弟,眼底一点波澜都没有。
散席的时候,李继筠偷偷拉着姜呈,说:“先生,明天除掉李七,金子找到之后,我分你两成,怎么样?”
姜呈赶紧鞠躬,诚惶诚恐:“全凭指挥使做主,小人只要十石米就够了,不敢多要。”
李继筠哈哈大笑,拍着他的肩膀,说他识相,转身走了。
姜呈站在帐篷门口,看着李继筠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,苏嬷嬷从后面走过来,轻声说:“明天就到黑石谷了,下一步怎么办?”
“不急。”姜呈抬头,看着天上的星星,秦岭的星星很亮,像十年前,爷爷被杀那天晚上,天上的星星也是这么亮,“让他们先杀,杀得差不多了,我们再进去。李继筠和李七,都得死在里面,给族人陪葬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上面画着黑石谷的地图,地图上,藏金洞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,那是十年前爷爷亲手画给姜呈的。那洞里根本没有黄金,只有吕家一百二十六口人的骸骨,是李茂贞他们当年杀了人,随手埋进去的。
黄金?
姜呈笑了笑,十年前他就把那二十万金运出去,献给了朱温,朱温答应他,只要把李茂贞的核心骨干引到秦岭除掉,就给他一个刺史做。这些人,从踏进凤翔城,拿起那张拓片开始,就都是死人了。
所有人都贪那笔不存在的黄金,都想把别人当棋子,只有姜呈知道,所有人,都是他的棋子。
第二天一早,队伍接着出发,山路越来越陡,树木越来越密,连太阳都透不进来,雾慢慢升起来,白茫茫的,把前后的人都遮住了。李继筠走在姜呈旁边,擦了一把脸上的雾,大声说:“姜先生,还有多久到地方?”
姜呈伸手指了指前面雾最浓的地方,声音温温软软的,像勾魂的鬼:
“指挥使,你看,前面就是黑石谷,金子,就在那里等着我们呢。”
雾卷过来,把姜呈的脸遮住,没人看见他嘴角那点冷得刺骨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