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不欢而散。何锐送林晓到楼下，没熄火，车里放香水，不浓不淡。路上他接了个电话，语气不一样，低声说“在外面，晚点回”。挂了之后车里安静，他也没解释。
后来几天他又变热情了。早上发早安，晚上发“还没睡”，中午问她吃了没。他说最近跑工地，忙完这阵带她去海边，说有个项目快成了，说等她休假一起去看民宿。她没全信，也没不信。他发消息，她回。他打电话，她接。他说想她了，她说嗯。没说想他，也没说不想。
有天晚上他说手头紧，工人工资发不出，问她能不能先挪点。她转了三千。过了几天又说差一点，又转了两千。他说下个月就还，说等款子到了给她买那条她看过没舍得买的项链。她说不用。他发了个抱抱的表情。她看着那个表情，没回。
钱转了之后，他的消息慢慢少了。早上不发早安了，中午不回消息了，晚上偶尔发一个“忙”。她发“在干嘛”，没回。发“忙完了吗”，没回。打电话，响了几声，挂了。回了一条“在应酬”。她盯着那两个字。以前他说应酬会发语音，背景吵，声音低，说“等会儿打给你”。现在不打了。
她翻聊天记录，上个月他发的语音还在，点开听了一遍。声音低沉的，带一点沙哑。以前觉得好听。现在听，没什么感觉。
手机亮了。她翻过来，没有消息。又翻回去。
过了不知多久，又拿起来。还是没有。他上次发消息是昨天中午，一个表情。她回了“在干嘛”。他没回。晚上她又发了一条，“今天忙不忙”。也没回。她没再发。等到半夜，手机亮了一下，是新闻，划掉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她又发了一条。“你最近怎么了。”下午那边回了一个字。“忙。”她盯着那个字，发了呆。打了几个字，删了。又打，又删。最后发了“那你忙吧”。那边没回。这条也没回。
她开始查。翻他的朋友圈，三天可见，什么都没有。他的微信头像是一辆车，看不清车牌。她把图片放大，模糊的。又缩回去。在搜索框里打了他的手机号，没有结果。又打了他的名字，“何锐”。搜出来一堆，不是他。
她给他转过账。三千。备注“你先用”。那是上个月的事。后来又转过两千。她翻转账记录，点进他的头像，看到微信号，是一串字母和数字，不像名字。复制了那串字母，在百度搜。什么都没有。
打电话。响了五六声，接了。那边有电视声，好像在放什么综艺节目，有人笑。她问“你在哪”。他说“在外面”。她说“什么时候有空”。他说“最近忙”。她说“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”。那边沉默了一下。“你想多了。”
她说“那你能不能回我消息”。他说“我这不是回了吗”。他的声音是平的，没有起伏。她想说“你以前不这样”。没说出来。挂了。电话挂断之后，她又看了一眼通话记录。那两个字，“何锐”。没有姓氏。他从来没说过自己全名叫什么。她也没问过。
她点进他的抖音头像。主页内容没删，还是那些。车，表，西餐厅，配文“一个人的周末也要好好过”。她往下划。划到一条，“感谢遇见，不负韶华”，配了张方向盘的照片。她点开评论区。热门评论第一条，一个女的头像，写着“骗子”。她点进那个女的头像。
私信发过去。“你好，你是不是认识何锐？”过了几分钟，那边回了。“你也被他骗了？”她盯着那行字，打了个“嗯”。没发。删了。又打“他骗你什么了”。发了。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长段。“他说自己是做工程的，开好车，住好房，其实什么都不是。跟我借了两万，说周转，后来就消失了。我打听了一下，他骗了好几个，都是这套路。”她看着那些字，手机屏上方的字，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她翻聊天记录，找到何锐之前发的语音，点开听了一遍。声音低沉的，带一点沙哑。以前觉得好听，现在听，没什么感觉。翻转账记录，三千，两千。翻他以前发的消息，最早的时候秒回。说“你真懂事”。说“遇到你真好”。她当时以为是真的，现在想，这些话对别人也能说。
手机响了。她妈打回来的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。想你了。”
“想什么，不是天天想吗。”
她没接话。她妈说，吃饭了没。吃了。最近瘦了没有。没有。挂了。没说何锐的事。她妈也不知道。
进卫生间。水龙头开得很大，捧水泼脸上。关掉。镜子里脸湿的，眼睛有点肿。睫毛膏没卸干净，下眼睑糊了一圈黑的。用洗面奶搓了两下，冲了。毛巾擦了。回床上。趴着。脸埋枕头里。
翻了个身。天花板平的，白墙。灯没开。窗外透进来一点光，灰蒙蒙的。手机亮了一下，她马上拿起来。群消息。扔旁边。又拿起来，滑到何锐的微信，按了一下。弹出来“删除联系人”。停了几秒。没点。扣过去。
手背压在眼睛上。没声。
坐起来的时候不知道几点。衣柜门开着，衣服堆着。那条连衣裙还在，吊牌挂在外面。看了一眼。没动。
天亮了。窗帘缝里透进光，灰白的。下楼梯，脚步沉，扶着栏杆。路口等红绿灯，有电动车闯过去，被另一辆车按喇叭。声音很大，没反应。绿灯亮了，往前走。路过早餐店，闻到油条的味道，没进去。
到公司，坐工位上，开机。屏幕亮了。盯着桌面壁纸，山，水，云。同事问吃早餐没，她吃了。买的什么，随便买的。同事笑了笑，没再问了。
中午没去食堂，在便利店买了个饭团，坐休息区吃。饭团凉了，米饭硬，海苔不脆。吃了半个，剩下的扔了。喝口水，温的。纸杯搁桌边，没扔，一直搁着。
晚上又翻何锐的朋友圈。三天可见。翻了两次，退出来。她打了一段话，“你借我的钱什么时候还”。看了几秒，删了。又打，“你是不是骗我”，也没发出去。打了“我们分手吧”，发出去。绿色的框，右边，自己那边。那边没回。十分钟，半小时，还是没回。把手机放床上，去刷牙。刷到一半，嘴里还含着泡沫，跑回来看。没有消息。牙膏沫还挂在嘴角。她盯着手机屏看了几秒。去漱口，水龙头开着，哗哗的。看着水冲掉泡沫，关了。
删了何锐。删之前往上翻聊天记录，他发的最后一条是“忙”。划到最上面，第一句是“你好”。盯着这两个字，按了删除。手机放枕头旁边，关了灯。
隔壁有电视声，听不清内容，只听见笑声，一阵一阵的。走廊里有人打电话，声音低，偶尔蹦出一个“嗯”。车声从窗外飘进来，近了又远了。她把被子拉到肩膀上，脸埋进去一半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拿起来，不是何锐。陈阳发的。“你睡了吗？”扣过去。过了一会儿，又拿起来。“没睡。”“好久没联系了。”“嗯。”“你还好吗。”打了“还好”，停了一下，又打了“我有点累。”发出去，盯着那行字。那边没问她累什么。“那就早点休息。”“你也是。”她把聊天记录删了。不是删陈阳，是删自己发的“我有点累”。删不掉。
明天还要上班。闹钟定了七点，六点五十五又定了一个。怕起不来。不是怕起不来，是不想起来。翻了个身。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束光，照在地板上，灰尘在光里飘。她盯着那束光。光没动。她动了。车停在楼下。不知道明天还开不开。她闭着眼，眼皮有点烫。没睡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