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尸案的受害者叫林远,三十一岁,省城人,失踪三个月前刚从国外回来,在江北开了一家小型外贸公司。方远把这些信息念给沈夜舟听的时候,窗外正飘着入冬以来的第二场雪,比第一场大了不少,雪花不是细盐粒了,是鹅毛状的,一片一片地往下坠,在路灯的光里翻飞、旋转、不知疲倦。
沈夜舟站在白板前,把林远的名字写在正中间。白板是在孙晓芸案结束后新换的,旧的写满了名字和线条,擦了好几遍都擦不干净,墨水的痕迹渗进了白板的毛孔里,像一道道洗不掉的伤疤。他从林远的名字出发,向外辐射出几条线——家庭、公司、社交、财务、行踪。
方远说完已知信息,把材料放在桌上,走过来站在沈夜舟旁边,也看着那块白板。
“他的公司业务主要是进出口贸易,规模不大,注册资金才五十万。员工只有两个人,他和一个兼职会计。公司运营了不到半年就关了,林远失踪前两个月公司账户已经没什么资金流了。”
“经济状况不好,不等于有人要杀他。”沈夜舟在“财务”那条线旁边打了个问号。“他的人际关系呢?有没有仇人?有没有纠纷?”
“还在查。他出国好几年,国内的社交圈基本断了。回来这半年多,没什么朋友,也没什么敌人。至少目前查到的信息里,看不出谁有杀他的动机。”
沈夜舟转了转银戒。没有动机,没有目击者,没有监控,没有线索。和孙晓芸案不一样,那个案子从一开始就太满了——满地的枫叶,满墙的红色,满本的笔记。这个案子太空了,空得像一座被搬空了家具的房子,站在门口往里看,除了四面墙和天花板,什么都看不见。
方远的手机响了,他接起来,听了几句,脸色沉了下去。
“技术科在林远的车里发现了血迹,后排座椅的夹缝里,很小的一滴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DNA比对结果刚出来,不是林远的。”
沈夜舟转过身。“是谁的?”
方远挂了电话。“不知道。数据库里没有匹配到任何人。但林远的车里出现别人的血,不管是谁的,都说明这辆车不是第一现场,也是运输工具。”
沈夜舟在白板上写下“车上血迹(未知)”几个字,在下面画了一条粗线,指向林远的名字。
方远看着他写字,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。“夜舟,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案子的感觉和孙晓芸那个完全不一样?”
沈夜舟放下记号笔,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孙晓芸那个,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有预谋的,每一块碎片都有人提前摆好了。这个不一样,这个感觉像是随机发生的,像是一个人走在路上,突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板砖。”方远揉了揉太阳穴,“我说不上来。”
沈夜舟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。雪花在路灯的光里飞舞,密密麻麻的,像无数只飞蛾扑向一盏永远不会被扑灭的灯。楼下的停车场已经被雪覆盖了,车顶上是白的,车与车之间的空隙是白的,连车位线都看不见了。
每个案子都有自己的气味,这是张队教他的。张队说,一个好刑警走进现场,不用看,光靠闻就能闻出这个案子是激情杀人还是预谋杀人,是熟人作案还是随机犯罪。气味不是鼻子闻出来的,是经验在脑子里发酵之后蒸馏出来的液体,无色透明,一滴就能让整杯水变味。
他转身走回白板前,拿起记号笔,在林远的名字上面写了三个字——“为什么”。
“不管凶手是谁,杀林远一定有一个原因。为了钱,为了情,为了仇,为了掩盖另一个秘密。不会没有原因。”沈夜舟在这三个字下面画了一个问号。“我们从‘原因’入手。查林远回国前的所有信息,他在国外这些年做了什么,和哪些人有联系,有没有带什么东西回来。一个人从国外回来,不到一年就被人杀了,原因很可能出在他在国外的那段时间里。”
方远点了点头,拿上外套走了出去。办公室里只剩下沈夜舟一个人,他站在白板前,看着那块空荡荡的板子,上面只有一个名字,几个问号,和一个未知的血迹。孙晓芸案的白板在换成这块之前,已经被写满了,密密麻麻的,像一幅找不到出口的迷宫地图。现在这块新白板干净得像一张刚拆封的纸,所有的空白都在等着被填满。
他转了转银戒。
窗外,雪还在下,越积越厚。
沈夜舟从碎尸案的卷宗里抬起头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桌上的台灯还亮着,灯管有些发烫,摸上去烫手。他把卷宗合上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颈椎发出咔咔的响声,很像张队退休那天早上他在车里听见的那种声响。
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冷空气涌进来,冻得他一激灵。雪已经停了,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,白得晃眼。街对面的早餐铺已经亮灯了,老板正在门口铲雪,铁锹刮擦水泥地面的声音在清晨的安静中格外清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,凌晨五点四十三分。方远两点多发来一条消息,说林远在国外期间的银行流水调到了,今天上班给他看。他现在就可以看,但他不打算现在看。他需要睡一会儿,哪怕只是把椅子放倒眯二十分钟。状态不好的时候看材料,不仅看不出问题,还会把自己已有的思路搞乱。
他把椅子放倒,躺了下去,外套当被子盖在身上。闭上眼睛的时候,眼前全是林远的名字和白板上的那些问号。它们在他眼前飘来飘去,像雪花一样,怎么也抓不住。
半梦半醒之间,他听见有人在敲门。咚咚咚,三下,不急不慢。他猛地睁开眼睛,坐直了身体。“请进。”
门开了,进来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,穿着深色的夹克,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。
“沈警官?我是省厅刑侦总队的,姓吴。韩志远那个案子的材料,有一些需要你签字确认。”
沈夜舟站起来,接过档案袋,打开。里面是韩志远案的调查材料,厚厚一沓,每一页都需要他签字确认内容无误。他坐下来,一页一页地翻,在每一个指定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。签完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,阳光照在雪面上,反射进窗户里,满屋子都是白晃晃的光。
姓吴的警官接过签完的材料,道了谢,走了。
沈夜舟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雪。阳光照在雪上,白得很纯净。
方远来上班的时候,沈夜舟已经把林远在国外期间的银行流水看完了。方远进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咖啡,另一只手拎着一个袋子,里面装着两个包子。
“你看完了?”方远把咖啡递给他,语气有些诧异,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惊讶。
“看完了。”沈夜舟接过咖啡,喝了一口。“他在国外那些年没攒下什么钱,银行流水很干净。但他回国前一个月,账户里多了一笔三十万的转账。”
方远咬了一口包子,嚼了两下,含混不清地问:“谁转的?”
“一家离岸公司,注册地在开曼群岛。查不到实际控制人。”
方远把那口包子咽下去,端着咖啡走到沈夜舟身边,也看着那张流水单。
“你觉得这笔钱和林远的死有关系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夜舟把流水单放回桌上,转了转银戒。“但一个没什么钱的人,突然多了三十万,然后回国开公司,公司开了半年就关了,然后他死了。这条线值得往下挖。”
方远拿过流水单,仔细看那笔转账的日期。“他回国前一个月。也就是说,他拿到这笔钱之后一个月就回国了。”
“对。而且他回国的机票是商务舱,到了江北之后租了一套挺不错的公寓,开公司的注册资金也是五十万。这些钱加在一起,远超过那三十万。他在国外应该还有别的收入来源。”
办公室里的暖气烧得很足,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。沈夜舟用手指在那层水汽上画了一个问号,水珠顺着问号的弧度往下流,像一个人在流泪。
方远把吃完的包子袋揉成一团,投进了垃圾桶。“夜舟,你说林远会不会是在国外替人带什么东西回来?”
“毒品?不可能。带毒品回来的话,杀他的应该是贩毒集团的人。但林远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,身上的衣服都是名牌,手表也没被摘。如果是因为毒品交易出了问题,凶手不会放过这些值钱的东西。”
方远想了想,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。他把咖啡喝完,把空杯放在桌上。
沈夜舟转过身,看着白板上那些稀疏的名字和线条。他拿起记号笔,在林远的名字旁边写上了“三十万”三个字,在下面画了一条线,线的末端打了一个问号。
“从这笔钱开始查。境外转账查不到,就查他回国之后怎么用的这笔钱。花在了哪里,见了谁,和谁合作开公司。钱不会凭空消失,也不会只在账面上流动。它会变成具体的东西——房租,机票,公司注册金,请客吃饭的账单,送出去的礼物。每一分钱都有去向。”
方远点了点头,拿起外套。
雪停了,阳光照在雪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沈夜舟站在窗前,眯着眼睛看着窗外刺眼的白。银戒在指间转了一圈,他的手指被冻了一个冬天,戒圈和手指之间的缝隙比夏天的时候大了一些。
他走进那间亮了一整夜、天亮之后反而显得有些昏暗的办公室,走向那张铺满了材料的办公桌。桌上的台灯还亮着,灯管的温度在冰冷的办公室里散发着唯一的一点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