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越的公司被税务稽查了一个月,终于出了结果——没有问题。稽查组撤走那天,林越站在办公室窗前,看着楼下那辆白色稽查车驶出停车场,心里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,反而更沉了。他知道,孟广平不会只出这一招。
沈方舟那边也查清楚了——诚达咨询抢走的三个客户,有两个是孟广平通过关系硬撬的。小王打听到,诚达的报价比沈方舟的公司低了百分之二十,但服务质量根本达不到客户要求。“沈总,那两个客户最近开始抱怨诚达的服务了,听说项目进度严重滞后。”沈方舟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。“再等等。等他们受不了了,自然会回来。”小王犹豫了一下,“那我们要不要主动联系?”“不用。让他们自己回来。回来的,才是你的。”
晚上,沈方舟把这件事告诉了苏棠。苏棠正在洗碗,水龙头哗哗响,她关了水,转过身来。
“沈方舟,你变了。”
“哪变了?”
“以前你会急着去抢回来。现在你会等了。”
沈方舟看着她,眼神里有苏棠看不透的东西。“以前没什么可失去的,不怕。现在有了,怕失去,就得稳。”
苏棠没说话,把碗放进碗柜。她知道他说的“有了”指的是什么——不是公司,不是客户,是家。
周敏分所那个被要求重新审计的项目,终于有了结果。甲方派了新的审计团队来,查了整整一周,结论跟周敏的一模一样。甲方的财务总监亲自打电话来道歉:“周总,对不起,是我们多虑了。项目没问题。”周敏说“没关系”,挂了电话。她心里清楚,问题不在项目,在项目之外。孟广平想让她忙起来,忙到没时间顾别的。他不想让她插手林越的事,甚至不想让她发现林越正在被围攻。这一招很聪明——不直接动你,让你自己乱。
林越这些天回家越来越晚,周敏不问,他不说。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比平时少了,吃饭的时候各吃各的,看电视的时候各看各的手机。床上的时候,她背对着他,他从背后环着她的腰,她没有躲,也没有靠过来。
“周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最近话少了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
周敏翻过身来,面朝他。黑暗中,她的眼睛很亮。“林越,你公司是不是还有别的事?”
“没有。稽查结束了,没事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高兴?”
林越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方婉走了,但我总觉得她还在这里。不是她的人,是她留下的味道。散不掉。”
周敏伸出手,放在他的脸上。“林越,方婉留下的味道,不是她一个人的,是你自己的。你跟她过了十年,那些习惯、那些记忆,都在你身体里。她走了,它们还在。你不把这些清理干净,谁来都没用。”
林越握住她的手。“那你帮我清。”
周敏抽回手,翻过身去。“你自己清。我帮不了你。”
那晚,两个人背对背躺着。中间的被子隆起一道山脊,像一条分界线。谁都没有越过。
苏棠不打算只坐山观虎斗了。她从方老板那里拿到了诚达咨询的工商注册信息,又通过熟人查到了孟广平的儿子——孟华,三十出头,之前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,去年突然注册了诚达咨询,注册资本五百万,实缴为零。公司成立后第一个客户,就是沈方舟丢的那个。苏棠把这些资料整理好,打印出来,放在沈方舟的办公桌上。
沈方舟看完,抬起头。“你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怕惹麻烦?”
“麻烦不是你一个人的。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。你能扛的时候你扛,你扛不动的时候,我来。”
沈方舟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他低下头,把那些资料又看了一遍。“苏棠,谢谢你。”
“别谢。孟广平能动用关系抢你客户,就能用同样的手段抢别人的。他不是只针对你,他是替方婉出气。方婉是因为周敏的事被处理的,他真正想搞的是林越,你是顺带的。”
沈方舟靠在椅背上。“那林越那边——”
“林越的事,你别管。他的事他自己扛。你把你自己管好,把公司管好。孟广平要搞你,你就让他搞。你越稳,他越急。他急了,就会出错。”
沈方舟看着苏棠,她站在办公桌前,逆光,轮廓模糊,但眼神很清晰。“苏棠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?”
“遇见你以后。”
“你又来这套。”
苏棠笑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周五晚上,沈知行从伦敦打来视频电话。屏幕里,他瘦了,但精神不错。周敏接的,母子俩聊了十几分钟——吃得好不好,冷不冷,功课难不难。沈知行一一回答,很有耐心。聊到最后,他忽然问了一句:“妈,林叔叔呢?”
周敏愣了一下,把手机递给林越。林越接过手机,屏幕里沈知行冲他笑了一下。“林叔叔,我妈最近身体怎么样?”“挺好的。药在吃,心慌少了。”“那就好。林叔叔,你多照顾她。她这个人,有事不说。”
林越看了周敏一眼。周敏假装在看电视。
“好。”林越说。
挂了电话,林越把手机还给周敏。周敏接过手机,站起来,“我去洗澡了”。林越拉住她的手。她停下来,没有转身。“周敏,知行说的话,你听见了。你有事,不说。我也有事,不说。我们两个人都不说,这个家怎么过?”
周敏转过身来。“你想听什么?听我说我在担心你?听我说我害怕公司倒了你会垮?听我说我怕你垮了我也撑不住?”周敏的眼眶红了,“我说了,你能保证公司不出事?你能保证孟广平不搞你?你能保证你前妻的那些旧账不会翻出来?”
林越没说话。
周敏的眼泪掉下来了。“你保证不了。我也保证不了。所以我们不说。说了没用。”
林越站起来,把她拉进怀里。“周敏,你哭吧。哭完了,我们想办法。”
周敏趴在他肩膀上,哭得很小声。不是不想大声,是不敢。怕哭大声了,就收不回来了。
江面上雾很大,船灯在雾里像萤火虫,一闪一闪的,微弱,但不灭。船不知道岸在哪个方向,但它不敢停。停了就真的找不到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