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婉签字后的第三天,林越的公司接到了税务局的电话——不是例行检查,是专项稽查。对方说得很客气:“林总,接到上级通知,对你们公司近三年的税务情况进行核查,请配合。”林越问“谁通知的”,对方说“这个不方便透露”。挂了电话,林越坐在办公桌前,面前摊着三年的财务报表,他一份一份翻,每一页都干净。但“干净”和“查不出问题”是两回事,税务稽查一旦启动,短则一个月,长则半年。公司账户会被冻结,客户会观望,银行贷款会暂停。就算最后什么问题都没有,过程也够他脱一层皮。
他拿起手机,给周敏发了一条消息——“公司被税务稽查了。可能跟方婉有关。”周敏正在分所整理报表,看到那行字,手指停在键盘上。她回了一条:“你确定?”林越说:“不确定。但时间点太巧了。”周敏没有再回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方婉被停职后,没有离开江城。她住在那间租来的公寓里,窗帘拉着,白天也开着灯。她给审计局纪检部门写了一份情况说明,把卡住周敏分所两个项目的原因归结为“流程不熟、标准过高”,承认自己工作失误,但不承认滥用职权。纪检部门还在调查,她不能离开,不能换工作,不能出境。她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,笼子门没锁,但她不敢出去。
她接到了一个人的电话。不是林越,不是周敏,不是沈方舟。是她以前在省城审计厅的老领导,姓孟,退休两年了。“方婉,你的事我听说了。你糊涂啊。”方婉握着手机,坐在沙发上,窗帘没拉开。“孟厅,我——” “你不用解释。我给你指条路。”孟厅的声音压低了,“省厅最近在查一批民营企业,其中有一个跟林越公司有业务往来。如果你能提供一些有价值的线索,将功补过,说不定纪检部门会从轻处理。”
方婉握手机的手在抖。“孟厅,林越的公司没有问题。”
“有没有问题,不是你说了算。是查了才算。”孟厅顿了顿,“方婉,我不是让你诬陷他。我是给你一个机会。你考虑考虑。”
电话挂了。方婉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整个人缩进沙发里。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。一个说“你不能害他”,另一个说“他已经不要你了,你替他着想有什么用”。她睁开眼睛,拿起手机,翻到林越的号码。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,没有拨出去。她把手机放下,站起来,拉开窗帘。阳光涌进来,刺得她眯起眼睛。她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马路。车来车往,人来人去,没有一个人是为她停的。
沈方舟的公司在经历了一场虚惊之后,恢复了正常。纪委的核查结论很快下来了:沈方舟离婚财产分割不存在转移嫌疑,与周敏现任工作无关联关系,举报不实。沈方舟把结论报告拿给苏棠看,苏棠翻了翻,放在茶几上。“早说了没事。”她语气很淡,但嘴角有一点弯。
沈方舟看着她。“苏棠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你没做亏心事。没做亏心事,怕什么?”
沈星从地垫上爬过来,扶着沈方舟的腿站起来,伸手要抱。沈方舟弯腰把她抱起来,小家伙两只手拍他的脸,啪啪响,不疼。苏棠看着父女俩,忽然笑了。
“沈方舟,你说方婉还会不会再搞事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她要是再搞,你别管了。让周敏和林越去处理。他们的事,他们自己担着。”
苏棠站起来,走进厨房。水龙头哗哗响,她开始洗菜。沈方舟抱着沈星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比以前瘦了,肩膀薄了,腰细了,但背挺得很直。
晚上,林越回到家,周敏已经做好了饭。红烧肉、清炒时蔬、一碗紫菜蛋花汤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,谁都没提税务稽查的事。吃到一半,周敏放下筷子。“林越。”
“嗯。”
“方婉会不会收手?”
林越夹菜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不知道。”
“如果她再搞事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已经在准备了。公司的账目、合同、纳税记录,全部整理好了。她查不出问题。”
周敏看着他。“我不是问她查不查得出问题。我是问你,你还下得去手吗?她是你前妻。你对她,还有没有旧情?”
林越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“周敏,我跟她离婚三年了。旧情早没了。但她毕竟跟了我十年,我不想把她逼到绝路。可她如果非要走绝路,我拦不住。”
周敏低下头,端起碗喝汤,不再问了。
方婉最终没有给孟厅打电话。她想了三天三夜,想到了林越离婚时签字的那个下午。她把离婚协议推过去,他看了一眼,签了,没有犹豫。她以为他不爱她了,现在想来,他是不想争了。争房子、争存款、争那点体面,没意思。他把什么都留给她,自己走了。她那时候觉得他窝囊,现在才知道,那不是窝囊,是心死。心死了,什么都不想要了。
方婉拿起手机,给纪检部门发了一条消息——“我放弃申辩,接受组织处理。”然后她关了机,开始收拾行李。她要离开江城了,不是回省城,是去一个谁都不认识她的地方。重新开始,不为任何人。
方婉走的那天,江城下了雨。她没有告诉任何人,一个人拖着行李箱,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。“去机场。”司机把箱子搬进后备箱,她上了车,坐在后排。车开了,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玻璃。她拿出手机,开机,给林越发了一条消息——“我走了。不回来了。对不起。祝你们幸福。”没有落款,没有表情,就是一句话。她看着屏幕上“已发送”三个字,把手机关了机,揣进口袋。
林越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开会。他看着那行字,没有回。把手机放在桌上,继续开会。散会后,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雨。雨很大,打在玻璃上,一道道水痕往下淌。他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回办公室,给周敏发了一条消息——“方婉走了。她不会再搞事了。”周敏回了三个字:“知道了。”
林越把手机扣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的雨声很大,像是谁在天上倒水。他想起十年前,方婉嫁给他那天,也下了雨。她在婚车上说“下雨好,遇水则发”,他笑着说“以后生个儿子叫林雨”,她说“不好听”,他说“那叫林水”,她笑着打了他一下。那些笑声,早就被雨冲走了。
晚上,林越回到家,周敏在客厅等他。电视没开,灯开着。她看见他进来,站起来,走过来,抱住他。她把脸贴在他胸口,没有说话。他也没有说话,只是抱紧了她。
窗外的雨小了,淅淅沥沥的,打在空调外机上,嗒嗒嗒。远处的江面上有船鸣笛,声音很低,传得很远。船在走,雨在下。有的人走了,有的人留下。走的人不回头,留下的人不挽留。日子还要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