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
#一、战火中失散
乌洛莺和巴瑞尔追踪马甲兄弟,一路向北。
路,越来越难走。平坦的大道渐渐变成了崎岖的小路,路边的草木越来越稀疏,景色越来越荒凉,黄沙漫天,风吹在脸上,像刀割一样。可路上的人,却越来越多。
不是热闹的熙熙攘攘,是悲惨的、流离失所的多。
路边开始出现尸体,一开始是一具两具,孤零零地躺在那里,后来是三五成堆,横七竖八地卧在黄沙里。有的已经腐烂发臭,招来成群的乌鸦,呱呱地叫着,啄食着腐肉,声音凄厉;有的还很新鲜,眼睛瞪得大大的,望着灰蒙蒙的天,眼里还藏着不甘和绝望,像是在问,为什么是自己。
活着的人,蜷在路边,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脸上沾着沙尘和泪水。一个女人抱着孩子,孩子的小脸已经失去了血色,早就没了呼吸,可她还是紧紧抱着,呆呆地坐着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,一遍又一遍。一个老人趴在路边,脸埋在泥土里,背上插着一支断箭,箭杆上落着一只乌鸦,轻轻晃动着,他再也不会动了。几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孩子,蹲在死人堆里翻找着什么,找到一块干硬的、掉在地上的饼,立刻扑上去抢,又踢又咬,眼里只有食物,没有半分孩子的纯真。
他们看见乌洛莺和巴瑞尔骑马经过,只是用那种空洞的、绝望的眼神看着,没有人伸手乞讨,没有人喊救命——他们已经没有力气了,连活下去的希望,都快被磨没了。
乌洛莺从这些人身边走过,没有停,甚至没有回头。
她不是冷血,是清醒。行囊里的干粮不多,分给这些人,不过是杯水车薪,而且他们还在追踪马甲兄弟,不能耽搁。
巴瑞尔沉默地跟在她身后,一句话也没说。他的眉头皱着,眼里藏着不忍,可他也知道,乌洛莺的决定是对的。
远处,忽然传来喊杀声。
是零散的、混乱的声响——刀剑碰撞的脆响,人的惨叫和哀嚎,慌乱的奔跑声,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的乱粥,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。
乌洛莺勒住马,抬头朝远处望去。
地平线上,两群人正在厮杀。一边穿着深褐色的破旧军服,一边穿着杂乱的皮甲,人数都不多,几十个而已,手里拿着锈迹斑斑的刀剑、斧头,甚至还有木棍,红着眼睛,杀成一团。有人倒下,再也起不来;有人害怕了,转身就跑,却被身后的人一刀砍倒;有人杀红了眼,追着逃跑的人,一刀接一刀地砍,直到对方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。
这片中土,散落着无数个弱小、卑微的小国。今天这个灭了那个,明天那个又被另一个灭了,名字还没被人记住,就已经消失在战火里,连带着无数的生命,一起化为灰烬。
乌洛莺一抖缰绳,想绕过去。
可那群人,越打越近,越打越散,像一锅煮沸的水,朝四面八方漫开,挡了他们的路。几个溃兵慌不择路,朝他们这边跑来,身后追着杀红了眼的敌人,手里的刀高高举着,喊着狰狞的口号。
“走!”乌洛莺低喝一声,策马狂奔,想从侧面绕开这团混乱。
可溃兵越来越多,像潮水一样涌来,把他们裹进了混乱的人流里,身不由己。
一个溃兵从巴瑞尔身边跑过,刚跑两步,就被身后的敌人一刀砍倒,鲜血喷溅出来,溅在了巴瑞尔的马腿上。马受了惊,猛地人立而起,前蹄高高扬起,巴瑞尔猝不及防,差点被甩下去,他死死抓着缰绳,拼命稳住身体。
等他终于勒住马,安抚下受惊的马,再抬头时,乌洛莺已经没了踪影。
“乌洛莺——!”
巴瑞尔大喊一声,声音里带着焦急,可他的喊声,瞬间就被淹没在厮杀声和哀嚎声里,连一丝涟漪都没掀起。又一波乱兵冲过来,他的马再次受惊,猛地狂奔起来,他只能死死抓
着缰绳,根本控制不住方向,身不由己地被马带着,向前冲。
等他终于再次勒住狂奔的马,回头望去,连活人的影子都没了。
毛毛呢?那只一直跟着他们的金狐,跟着谁走了?是跟着乌洛莺,还是被冲散了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在这片战火纷飞的土地上,他和她,走散了。
远处,太阳正在西沉,把整个天空,整个战场,都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。
##二、密室低语
蔓玥城的夜,湿腻的风裹着潮气钻过窗棂,撩得烛火明明灭灭,将墙上的人影揉成忽长忽短的墨痕。
肖恩群坐在密室长桌后,指尖捏着空酒杯,指腹轻叩杯壁,细碎的“叮叮”声在寂静里漾开。对面的尚卡,纳兰王的三王子,也是他的女婿,刚从军营赶回,铠甲未卸,衣摆还沾着马厩的干草与尘土,眉眼间凝着倦意。
“岳父召我,何事?”尚卡开口,声音沉哑。
肖恩群没应声,只缓缓斟了杯酒推过去,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里晃着光,他脸上挂着抹意味深长的笑:“尚卡,你觉得你父亲,待莫路真如何?”
尚卡眉头微跳,端杯抿了口酒,缄默不语。
“我听说,”肖恩群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贴着地面游走的风,“你父亲要正式认他为王子,赐他封地。这是要传位给他吧。”
“啪!”
酒杯重重砸在桌面,酒液泼溅,漫过木纹。尚卡脸色骤变,眼底翻涌着惊怒:“岳父何出此言?莫路真不过是个私生子,父亲怎会传位给他?”
“私生子?”肖恩群笑了,笑意里裹着嘲讽,“在你父亲眼里,他可不止是私生子。这些年他在边境立的战功,你父亲嘉奖的次数,数得清吗?再想想你和你的兄弟,这些年,听过一句好话?”
尚卡的拳头攥得死紧,指节泛白。话到嘴边想反驳,终究咽了回去——肖恩群说的,是不争的事实。
父亲于他们,只有苛责,从无赞许;于莫路真,却总是赞不绝口。
“可他终究是私生子……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像在说服自己,又像在喃喃自语。
“私生子又如何?”肖恩群起身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,窗外的夜雾漫上来,裹着他的身影,“你父亲要真想传位,谁能拦?你们几个,谁有他的战功?谁有他的资历?”
尚卡沉默了。
月光穿窗而来,落在他脸上,将神情割成明暗两半,一半是怒,一半是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