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峒镇的城门开着。疆无法走进去,街上很安静,没有行人,没有商贩,连一条狗都看不见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门缝里塞着黄纸,纸上画着符。和之前那个镇子一模一样。
他走到城隍庙门口。庙门开着,里面黑漆漆的,看不清。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,眼睛适应了黑暗,才走进去。正殿里没有灯,供桌上的香炉倒了,香灰撒了一地。牌位也倒了,横七竖八的,有的摔成了两半。
老道士不在。
疆无法走到供桌前,把牌位一个一个扶起来。陈守义的,张道玄的,秀禾的,婴儿的。他把最后一个牌位放好,转身要走。供桌下面有东西在动。他蹲下,掀开桌布。供桌下面蹲着一个人。
是个孩子,七八岁,穿着红肚兜,扎着冲天辫。和之前在城隍庙门口见过的那个一模一样。他蹲在供桌下面,抱着膝盖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疆无法伸手去摸他的头,手刚碰到头发,孩子抬起了头。脸是惨白的,眼睛是黑色的,黑得像墨,没有眼白。他张开嘴,嘴里没有舌头,只有一个黑洞。
“你找不到他的。”
疆无法缩回手。“谁?”
“陈守义。他已经不是人了。他是鬼,是魂,是怨气凝成的东西。他想去哪就去哪,你找不到他的。”
疆无法盯着孩子。“你是他炼的那个婴儿?”
孩子笑了。笑着笑着,他的身体开始变大,从七八岁变成十几岁,从十几岁变成二十几岁。从一个孩子变成了一个青年。浓眉大眼,方下巴。和陈守义年轻时候一模一样。他站在疆无法面前,比他矮半个头。仰着头看着他,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光。
“我是陈守义炼的那个婴儿。他用我儿子的血炼的。可我没有变成尸王,我变成了一个怪物。不老不死,不长不大。永远都是这个样子。”
疆无法看着他。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青年摇了摇头。“我没有名字。陈守义叫我‘那个东西’,你师父叫我‘赝品’,你自己也有一个,你叫它‘婴儿’。我什么都没有。”
他转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街。街上还是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白花花的,刺眼。
“你想去找你师父?他在阴山。可你去不了。去阴山的路断了。几十年前就断了。”
疆无法走到他身边。“什么路?”
青年转过头看着他。“天梯。挂在断崖绝壁上的木梯。几千级,摇摇晃晃的,随时会断。梯子下面是万丈深渊,掉下去连骨头都找不到。”
他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“你去吗?”
疆无法没有犹豫。“去。”
青年的笑容消失了。他看着疆无法,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。疆无法说不清那是什么,像是羡慕,又像是嫉妒。
“你怀里那个婴儿,你会带着它一起上去?”
疆无法低头看婴儿。婴儿睡着了,呼吸很均匀。
“会。”
青年沉默了很久。他转身,走到供桌前,拿起陈守义的牌位,用袖子擦了擦灰。牌位上刻着的字在阳光下很清晰。
“陈守义等了你四十年,你等了他三天。你是个好人,可好人没好报。”
他把牌位放回供桌上,转身走出城隍庙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他穿着红肚兜,扎着冲天辫,在阳光下很显眼。可街上的人看不见他。他们从他的身体里穿过去,像穿过一团空气。
他回头看了疆无法一眼。笑了。然后消失了。
疆无法走出城隍庙,顺着街道往北走。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前面出现一座山。山很陡,很险,石壁上光秃秃的,连一棵草都不长。石壁中央挂着一个东西。很长的,很细的,从山顶一直垂到山脚。
是天梯。
木头的梯子,用藤蔓和铁链固定在石壁上。几千级,每一级都很窄,只够踩半个脚掌。梯子很老了,木头已经发黑,有的地方断了,缺了几级。风一吹,梯子就晃,哐啷哐啷响,像要散架。
疆无法站在山脚下,抬头看着天梯。梯子很高,高到看不见顶,只能看见一片云雾。云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黑乎乎的,很大。他盯着那团黑影看了很久,它不动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婴儿绑在怀里,绑得很紧。然后他攀上了第一级梯子。
木头嘎吱一声,往下沉了沉。他抓紧两边的铁链,等梯子稳了,再往上爬一级。嘎吱,又一级。嘎吱,再一级。他爬得很慢,每爬一级都要等梯子不晃了才敢动。风很大,吹得梯子左右摇摆,像荡秋千。
他不敢往下看,下面太深了,深不见底。他只能往上看,看着那团云雾,看着云雾里那团黑影。爬了大约一个时辰,他终于看清了那团黑影是什么。
是一具尸体。吊在梯子上,脖子被一根绳子勒住,挂在铁链上。尸体已经风干了,皮肉紧贴在骨头上,脸朝下,头发垂着,在风里飘。尸体穿着一身黑袍,袍子上绣着金色的符文。和他师父的一模一样。
疆无法爬到尸体旁边,停下。他伸手把尸体翻过来,脸朝上。这张脸他不认识,不是师父,不是陈守义,是一个陌生人。四十来岁,国字脸,浓眉,嘴唇很厚。眼睛闭着,嘴巴张着,舌头伸出来,紫黑色的,已经干瘪了。
胸口有一个洞,拳头大,能看见后面的骨头。心脏不见了。疆无法盯着那个洞,洞里有东西在爬,细细的,白白的,是蛆。蛆从洞里爬出来,顺着尸体往下掉,掉在他手上,冰凉冰凉的。
他把蛆甩掉,继续往上爬。又爬了大约一个时辰,天快黑了。他找了一个比较结实的地方,把铁链缠在腰上,靠在石壁上休息。婴儿醒了,在他怀里拱了拱,哼了一声。他拿出干粮,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,嚼碎了用手指抹进婴儿嘴里。婴儿吧唧吧唧吃着,吃得很香。
天彻底黑了。月亮出来了,很圆,很亮,照在石壁上,照在天梯上,照在下面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。风停了,梯子不晃了。四周死寂,连虫鸣都没有。
疆无法正要闭眼,头顶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很有节奏,一下一下的。有人从上面往下走。他抬起头,看着上面。云雾散了,月光照下来,照在天梯上。一个人从上面走下来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是个女人,穿着白衣,头发很长,拖在身后。她走到疆无法面前,停下。低下头,看着他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脸很白,白得像纸,没有眉毛,没有鼻子,没有嘴巴,只有一双眼睛。眼睛是黑色的,黑得像墨。
她伸出手,指着下面。疆无法顺着她指的方向往下看。
下面站着很多人。密密麻麻的,挤在一起,从山脚一直排到半山腰。他们抬起头,看着他。每一张脸都是惨白的,每一双眼睛都是黑洞洞的。他们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。
他们在等他。
疆无法缩回头,看着白衣女人。女人歪着头看着他,那双黑色的眼睛眨了眨。她张开嘴,没有舌头,只有一个黑洞。黑洞里有声音传出来,很轻,很远。
“下来……下来……下来……”
疆无法没有动。女人伸出手,抓向他的脖子。手指很细很长,指甲漆黑。疆无法一剑砍过去,剑砍在女人手上,手断了,掉下去,掉进黑暗里。女人看着断掉的手腕,断口处没有血,只有黑烟。她又伸出另一只手,抓向疆无法的脖子。疆无法又一剑砍过去,这只手也断了。
女人没有手了,可她还有脚。她抬起脚踢过来,脚上的鞋掉了,露出一只惨白的脚,脚趾很长,像手指一样,抓住疆无法的衣服。疆无法一刀砍断她的脚。女人没有脚了,可她还有头。她低下头,用嘴咬向疆无法的脖子,嘴张得很大,大到可以把他的头吞进去。
疆无法一剑刺进她的嘴里,剑从后脑勺穿出来。女人浑身一僵,不动了。她的身体开始变淡,变透明,最后化成一缕白烟,散了。
疆无法大口喘气,手还在抖。他低头看下面。那些人还在,密密麻麻的,挤在一起,抬着头,看着他。他们不嗬嗬了,不叫了,就那么看着他。安静地,沉默地,看着他。
他抬起头,看着上面。天梯还很长,看不到头。他深吸一口气,解开腰上的铁链,继续往上爬。
身后,那些人在下面看着他。
一个接一个,开始往上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