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舟把那枚戒指还给了顾怀瑾。不是当面还的，他找不到顾怀瑾，也许永远都找不到了。他把戒指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，收件人写的是顾怀瑾的名字，寄件地址写的是江北一中。信封上没有写门牌号，没有写具体的办公室，只写了“顾怀瑾收”四个字。他不确定这封信能不能寄到，也许会被退回，也许会被哪个不认识顾怀瑾的人随手扔掉，也许会在收发室的角落里积灰，积到信封的颜色和墙壁融为一体。
但他还是寄了。
信封里只装了一样东西——顾怀蕊的那枚银戒。没有纸条，没有留言，没有任何多余的说明。顾怀瑾知道这是什么，也知道为什么会被寄回来。沈夜舟不需要解释。
他把信封投进邮筒的时候，听见了信封落在筒底的声音，和上次投给孙晓芸的信一模一样，很轻，像一片叶子落在了地上。他站在邮筒旁边，站了一会儿，秋天的风从街角吹过来，把他的头发吹乱了。他没有整理，就这样让风吹着，等那阵风过去了，才转身离开。
方远后来问他为什么要还回去。“那是证物。”
“孙晓芸的案子已经判了，孟凡的案子也结了。那枚戒指和这两个案子都没有直接关系，留在档案柜里没有任何意义。”沈夜舟说，“它不属于我，也不属于档案柜。它属于顾怀瑾。”
方远没有继续追问。
沈夜舟没有说出来的那层意思是，他手上的那枚银戒是父亲留给他的。父亲临死前从手指上摘下来，放在他手心里，说了一句“守住底线”。他不知道父亲的底线是什么，是法律？是正义？还是一个人在漫长的职业生涯中逐渐磨损、逐渐模糊、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轮廓的那些东西？他守了六年，有时候守住了，有时候没守住。三年前那个案子他就没守住，差点把一个无辜的人送进监狱。这个案子他守住了吗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他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，把该查的都查了，把该翻的案子翻了，把该抓的人抓了。孙晓芸判了死刑，陈建国在温哥华的监狱里等着引渡，韩志远退了休，张队写了情况说明。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。
剩下的，不是他能控制的了。
办公室里那盆绿萝越长越茂盛了，藤蔓从窗台上垂下来，几乎拖到了地上。沈夜舟不会养花，他只是在想起来的时候浇点水，张队说这花命硬，不用太操心。果然，在沈夜舟这种近乎随缘的养护方式下，它不但没有死，反而比在张队办公室里的时候长得更疯了，藤蔓一条一条地往外蹿，像是要把这间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都爬满。
方远进来送文件的时候看见了那盆绿萝，说了一句:“你怎么把它养成这样了？”
沈夜舟正在看一份新的案卷，头也没抬。“它自己长的，我没管。”
方远蹲下来，把拖在地上的藤蔓绕了几圈，重新搭在窗台上。“你的新案子，那个碎尸案？”
“嗯。”
方远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有头绪吗？”
“还没有。”沈夜舟合上案卷，转了转银戒。“刚接手，才看了两天的材料。受害者身份还没确认，现场没有目击者，监控也没拍到有用的东西。有的忙了。”
方远靠在窗台上，抱着胳膊看着沈夜舟。“夜舟，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岗位？比如去法制科，或者去警校当教官。你在这个位置上，天天面对这些事，太累了。”
沈夜舟抬起头看着方远。方远的表情很认真，不是在开玩笑，不是在试探。他是真的在建议他离开一线。孙晓芸案对他的消耗太大了，大到方远这个从不干涉别人选择的人都忍不住开口了。
“你想让我走？”沈夜舟问。
“我不想让你走。”方远说，“但我想让你活着。”
沈夜舟看着他，看了两秒，然后笑了。不是大笑，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弯度很小，小到方远差点没发现。这是孙晓芸案之后沈夜舟第一次笑。
“我不走。”沈夜舟低下头，继续看案卷。“走了，这些案子谁查？”
方远没有说话。他从沈夜舟桌上拿起那份碎尸案的卷宗翻了翻，放回去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，和往常一样，不快不慢，不急不躁。他每天都是这样走的，从沈夜舟的办公室走出去，走过走廊，走进电梯，下到一楼，穿过大厅，走出大门，回到他自己的生活里去。明天还会再来，后天也会，大后天也会。只要沈夜舟还需要他，他就会一直在。
沈夜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，窗外天黑了，路灯亮了，街道上的车灯在城市里穿行。他低下头，继续看那份碎尸案的卷宗——一个没有名字的死者，一条没有目击者的街道，一个没有线索的现场。一切从头开始，和每一个案子一样，从无到有，从模糊到清晰，从一个名字到另一个名字。
他转了转银戒，翻开了下一页。
顾怀瑾没有回信，沈夜舟也没有等。他寄出那枚戒指的时候就没打算收到回复。他只是觉得那枚戒指应该回到它主人那里，就像孟凡的补充说明应该从档案袋里被拿出来，就像孙晓芸应该站上法庭接受审判。每个人都应该回到他们该在的位置上。包括他自己。
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，沈夜舟正站在办公室窗前浇花。雪花很小，细得像盐粒，落在地上就化了，连痕迹都没留下。他端着水壶，看着窗外那些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里飘落，像无数只微小的飞虫在光柱里飞舞。浇花的水壶嘴还在往外流水，水流得太多了，花盆底下的托盘已经溢了出来，水顺着窗台流到了地上。
他放下水壶，蹲下来，用抹布擦地上的水。
手机在桌上震了，是方远。
“夜舟，碎尸案的身份确认了。DNA比对上了，是省城一个失踪了三个月的人。过来看一下？”
沈夜舟站起来，拿上外套，关灯，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照亮了他脚下的路。他走过张队以前的办公室，门关着，黑着灯。他走过的时候脚步没有停，目光在那个方向停留了不到半秒，很短暂，短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看了那个方向。
电梯到了一楼，门开了。他走出去，经过大厅，经过门卫室。老大爷正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，看见他经过，抬起头，露出一个没有牙齿的笑。“沈警官，这么晚还出去？”
“有新案子。”沈夜舟推开门，冷风灌进来，雪花打在脸上。
他走下台阶，走向停车场。雪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，很轻，像一个人在耳边低语。他没有回头，步伐不快不慢，和他做每一件事时一样，不急不躁，不慌不忙。他知道前面还有很多路要走，很多案子要查，很多夜晚要在办公室里度过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岗位上撑多久，也许十年，也许二十年，也许明天就会倒在下一次出警的路上。但只要他还站着，他就会继续走。
银戒在指间转了一圈，被寒冷的风冻得有些发涩，转动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。
他拉开车门，坐进去，发动了车子。车灯照亮了前方被雪覆盖的路面，路面上的雪还很薄，车灯照上去反着光，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在他的眼前展开，流向那座灯火通明的城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