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的梆子声早已散尽,夜色浓重如墨。
演武场上,只余贾衍一人。
月光如水,照在他手中的龙胆亮银枪上,流淌着一层清冷的辉光。
枪尖挑破草靶留下的碎屑,还在空中缓缓飘落。
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胸膛中翻涌的气血渐渐平复。
九转枪技的最后一式,耗尽了他全部心神。
收枪,回身。
贾衍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满场的狼藉,径直走向自己的小院。
热水早已备好。
他褪去一身汗湿的衣衫,将自己沉入木桶之中。
温热的水流包裹着疲惫的身体,肌肉的酸痛感一点点被抚平。
他闭上眼,脑海中却仍在回放着方才那一枪的轨迹。
圆融,通达,再无半分滞涩。
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,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力量在握的踏实。
而此时,与贾衍小院相隔不远的另一处宅邸,灯火通明。
贾琏在房中来回踱步,脚下的波斯地毯几乎要被他踩出一条印子。
书案上,几张上好的宣纸被揉成一团,墨迹污浊。
“废物!都是一群废物!”
他低声咒骂着,一脚踢翻了脚边的炭盆,火星四溅。
白日里演武场上的一幕,如同一根毒刺,深深扎在他的心口。
那个一直被他视为蝼蚁的旁支小子,那个任他拿捏的贾衍,竟然……
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,展露了那般骇人的武技。
下人们敬畏的眼神,护院们收敛的轻视,都像一记记耳光,火辣辣地抽在他脸上。
他,贾府嫡子,未来的荣国府主人,风头竟被一个野种盖了过去?
“不行,绝不能让他再这么下去!”
贾琏猛地停住脚步,眼底划过一抹阴狠。
既然武力上压不住,那就用规矩,用权势,将他彻底碾死!
他重新坐回案前,铺开一张新纸,提起狼毫笔。
这一次,他下笔极快,字迹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。
一封密信,悄然成型。
三日后,夜。
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,从荣国府的侧门悄悄抬了进去,停在了一处偏僻的穿堂。
贾琏早已等候在此,他挥退了下人,亲自上前掀开轿帘。
轿中走出的,是一个身形微胖,面容模糊的中年男人,穿着一身寻常的官服,只是摘去了官帽。
“大人,东西可都带来了?”贾琏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几分急切。
那文官并未答话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,递了过去。
“琏二爷,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,事成之后,你我两清。”
他的声音平淡无奇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贾琏接过包裹,入手微沉。
他急不可耐地打开,里面是一叠信笺和一枚黑沉沉的令牌。
信笺上的字迹,模仿得与贾衍有七八分相似,内容却触目惊心。
尽是些与城外黑风寨妖匪暗通款曲,约定里应外合,图谋不轨的言语。
而那枚令牌,入手冰凉,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,反面则是一个血红的“杀”字。
令牌上,还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臭气,正是妖物身上独有的气息。
这令牌,是他早年游猎时,从一个被剿灭的小妖寨中无意得来的旧物,不想今日竟派上了用场。
“很好,很好!”
贾琏的脸上浮现出扭曲的笑意。
“有劳大人了。”
“份内之事。”那文官漠然道,“明日我会借巡查族务的名义再入府中,将此物‘无意间’交到老太太的心腹周嬷嬷手上。”
“记住,要说得严重些,就说事关贾府生死存亡,切不可声张。”贾琏叮嘱道。
文官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转身便回了轿中。
看着小轿消失在夜色里,贾琏握紧了手中的包裹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贾衍,这一次,我要你永世不得翻身!
与此同时,贾衍的院落里,一灯如豆。
他并未入睡,而是坐在灯下,安静地读着一本《南疆兵略》。
书中描写的奇诡战阵,让他看得颇为入神。
对于府内悄然涌动的暗流,他一无所知。
他只知道,唯有自身的强大,才是立足于这个世间的根本。
翌日,深夜。
荣庆堂内,灯火通明,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贾母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,平日里慈和的面容此刻布满寒霜。
她的面前,摊开着几封信纸,旁边放着那枚狰狞的狼头令牌。
下手处,几个心腹嬷嬷和管事垂手而立,噤若寒蝉。
“笔迹……查验过了?”贾母的声音沙哑而低沉。
一个管事躬身上前,小心翼翼地回话:“回老太太,与衍少爷平日所写的字据核对过,虽有几分仓促之意,但……但确有七八分相似。”
“令牌呢?”
“老奴年轻时曾随老爷去过边关,这令牌上的妖气,做不得假,确实是妖匪之物。”另一个年长的嬷嬷颤声说道。
“啪!”
贾母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,茶杯应声而倒,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。
“反了!真是反了!”
她气得浑身发抖,胸口剧烈起伏。
勾结妖匪,图谋不轨!
这可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!
她不敢相信,也不愿相信,那个平日里看着还算沉稳的孙儿,竟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。
可证据就摆在眼前,由不得她不信。
“周嬷嬷!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去!立刻!马上派人去把那个孽障给我叫来!”
贾母的声音尖利,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。
“我倒要当面问问他,我贾家究竟哪里对不住他,他要这般毁我贾府的百年基业!”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宁静。
贾衍的院门被敲得“砰砰”作响。
他刚刚结束了一遍内息的调理,正用一块软布,细细擦拭着心爱的龙胆亮银枪。
冰凉的枪身,在灯火下反射出幽冷的光。
“衍少爷!衍少爷!开门呐!”门外的声音焦急万分。
贾衍眉头微皱,将长枪靠在墙边,起身去开了门。
门口站着的是贾母院里的一个小厮,上气不接下气,满头大汗。
“衍少爷,不好了!”
“老太太有急事召见,命您速往荣庆堂!”
小厮的脸上满是惊惶,仿佛天塌下来一般。
贾衍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,心中并无波澜,只是闪过一丝疑虑。
这么晚了,老太太如此急召,所为何事?
他没有多问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转身回到屋内,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,确保没有半分失仪之处。
然后,他迈步而出,跟在那小厮身后,朝着灯火通明的荣庆堂走去。
夜风吹过,带着一丝凉意。
一场针对他的风暴,已然成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