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气一滞,第九转枪势骤然溃散。
贾衍身形一晃,手中龙胆亮银枪的枪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。
又失败了。
这已是今夜第七次在收尾时功亏一篑。
胸口如同风箱般起伏,汗水顺着额角滑落,浸湿了鬓角。
身体的疲惫与真气的滞涩,像两道无形的枷锁,死死地锁着他突破的可能。
识海中,那套枪法的九转变化清晰如烙印,每一丝劲力的流转,每一寸肌肉的牵动,都了然于胸。
可身体却跟不上。
理论与现实的脱节,让他烦闷欲吐。
但他没有停下。
脑海中回想起不久前,那石制草靶应声而断的瞬间。
自己是成功过的。
既然有过一次,便能有第二次,第三次,直至千百次。
他闭上眼,将周遭的夜风与虫鸣尽数摒弃,调整着呼吸的节奏,一呼一吸间,将丹田内所剩不多的真气缓缓调动。
这一次,他没有急于求成。
手臂的力量被刻意放松,取而代之的,是腰腹核心的拧转,是双腿扎根于地的支撑。
力由地起,经腿,至腰,贯于脊,达于臂。
“嗡——”
银枪轻颤,发出一声低鸣。
对了。
就是这种感觉。
贾衍不再追求一次性完成九转,而是将枪法拆解开来。
前三转,蓄势。
枪尖划出三个圆环,一环套一环,速度由慢至快,带起的风声从轻柔的呜咽,变为沉闷的低吼。
周身的气流仿佛被搅动成了粘稠的漩涡。
衔接得毫无破绽。
他心中一定,劲力再催。
中间三转,递增。
枪影陡然扩散,从原本贴身游走的轨迹,猛地向外扩张三尺。
第四转横扫,第五转斜挑,第六转直刺!
每一转,力道都比前一转更重,枪风更烈。
演武场边的几株芭蕉叶被劲风割裂,发出“噗噗”的碎响。
成了!
只剩最后三转。
贾衍气贯周身,将全身的力量与意志,尽数灌注于枪身之中。
爆发!
第七转,枪出如龙,一道银光破开夜色!
第八转,枪影化扇,封锁身前所有空间!
第九转!
他一声低喝,手腕猛地一抖,枪尖于空中高速震颤,竟分化出九点寒星,最终合而为一,重重刺向前方空处!
“嗤!”
没有实体目标,只有一声尖锐到极致的破空声,仿佛连空气都被这一枪洞穿。
枪尖前方三尺之地,地上的几片落叶瞬间被绞为齑粉。
成了。
这一次,九转贯通,行云流水。
贾衍收枪伫立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白气如箭。
他没有察觉,演武场的四周,不知何时已多出了十几道人影。
“那……那是衍三爷?”一个负责夜巡的家丁揉了揉眼睛,满脸的不可思议。
他身边的老家丁张着嘴,半天没合拢:“我在这府里当差二十年,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枪法。”
“三更半夜不睡觉,在这发什么疯?”一个穿着劲装的旁系子弟撇了撇嘴,语气中满是轻蔑。
他是被枪声惊醒,出来查看的,平日里最瞧不上贾衍这等“弃子”。
“噤声!”他身旁一个年纪稍长的族兄低声喝止,“你看那枪风,寻常人沾着就得骨断筋折,你上去试试?”
那年轻子弟被噎了一下,悻悻然闭上了嘴,但眼神中的不服之意却更加浓烈。
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过来。
值夜的仆役,巡逻的家丁,甚至一些住在附近院落、习惯早起练功的贾家子弟,都远远地围了过来。
起初,他们以为是府里进了贼人。
待看清场中那道孤身舞枪的身影后,众人的神情从警惕,变成了惊疑,最后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错愕。
这个被他们遗忘、甚至鄙夷的旁支子弟,何时有了这等本事?
议论声渐起,带着各种揣测与怀疑。
贾衍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闻。
他的世界里,只剩下手中的枪,与那套不断演练的枪技。
人群的注视,非但没有让他分心,反而像一剂催化剂,让他更加专注于每一个动作的细节。
越是被注视,越要完美。
他又一次起手,从第一转开始。
这一次,他的动作刻意放慢了许多。
如果说方才的演练是狂风骤雨,那么此刻,便是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。
众人终于能看清他每一个动作的细节。
第一转,气流汇聚。
第二转,风声渐起。
第三转,枪身嗡鸣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眼睁睁地看着那杆银枪在他手中,仿佛活了过来。
第四转,力道倍增,枪影如鞭,抽得空气发出爆鸣。
第五转,枪势更沉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第六转,锋芒毕露,枪尖寒光四射。
围观者中,有几位习武的子弟脸色已经变了。
他们能清晰地感知到,那每一转递进之间,力量是以何等恐怖的幅度在叠加。
这根本不是他们所知的任何一种贾家枪法!
当第七转如龙蛇出洞,第八转如孔雀开屏时,场边已经是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死死锁住那道身影。
第九转!
贾衍的身形与长枪几乎融为一体,人随枪走,枪随人动,最后那石破天惊的一刺,再度点在空处。
“嗡——!”
这一次的破空声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悠长,尖锐的颤音久久不散,仿佛在每个人的耳膜上都留下了一道无形的刻痕。
枪停,风止。
贾衍背对众人,手持银枪,静立不动。
演武场上,落针可闻。
“咕咚。”
不知是谁,艰难地咽了口唾沫。
那个之前出言不逊的年轻子弟,此刻脸色煞白,双腿都在微微打颤。
他想上前挑战的念头,早已被那穿金裂石般的枪风吹得烟消云散。
一个老成的仆从按住了身边一个跃跃欲试的同伴,声音干涩地警告:“莫近!方才那枪风扫过,我脸上的皮肉都像被刀子刮了一下。他现在的眼神,跟以前不一样了,惹不起。”
贾衍缓缓转身。
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,只是将龙胆亮银枪“锵”的一声归于背后。
然后,他平静的目光,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那目光不带任何情绪,没有威胁,也没有炫耀,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。
然而,凡是被他目光触及之人,无论是气盛的年轻子弟,还是老于世故的仆役家丁,竟无一人敢与之对视。
他们纷纷低下头,或者移开视线,甚至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。
一种无形的威压,以贾衍为中心,悄然笼罩了整个演武场。
不需要言语,也无需交手。
今夜,这九转枪势,已然为他在这座府邸之中,刻下了属于自己的烙印。
贾府众人看着场中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,心中都冒出了同一个念头。
这个贾衍,不一样了。
人群开始悄然散去,一些人步履匆匆,仿佛要立刻将今夜所见之事告知自己的主子。
但仍有几道身影,远远地驻足在回廊的阴影下,久久不愿离去,目光复杂地投向那演武场的中央。
贾衍依旧站在原地,额角微汗,呼吸略重,但节奏平稳。
他感受着体内因剧烈运动而奔涌的气血,感受着周围那些或敬畏、或惊惧的目光。
他知道,从今夜起,自己在这贾府的地位,已然在无声中,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