姐姐的婚事尘埃落定，冬日里村里的热闹慢慢散尽，冷风掠过村口光秃秃的树梢，小院瞬间归于寂静。
每次周末从厂里回乡，远远就能看见父亲独行的身影。他佝偻着腰，脚步拖沓，鞋底蹭着地面，走得缓慢又吃力，每一步都像在跟无形的重担较劲。
望着他的背影，我心里莫名发沉，像堵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，闷得发慌，百般滋味堵在胸口，却说不出半分。
村西自家的养鸡场，攒下不少滚圆饱满的土鸡蛋。
进厂以来，老古师傅在车间处处照拂我，待人温和实在，不管是手艺上的难题，还是生活里的细碎琐事，都时时惦记帮扶。这份情义我一直记在心底，总想找个机会好好答谢。
起初我找了蛋托装好鸡蛋，打算放在自行车后车架上，稳稳捎去厂里。
可乡间土路坑洼不平，车轮碾过碎石烂泥，车身颠簸不止。骑出去没多远，我回头一瞥，心口骤然一紧 —— 筐里的鸡蛋碎了大半，蛋液混着碎蛋壳，狼藉一片。
我索性停下车，细细挑拣出碎蛋。看着那堆还带着余温的完好鸡蛋，我犹豫片刻，这些都是家里起早贪黑攒下的，每一颗都金贵至极。
最终，我翻出姑姑早年给我缝的旧书包，小心翼翼将九十颗完好的鸡蛋，一颗颗规整码进书包里，把沉甸甸的亲情与心意，一并拎在了手里。
再也不敢往车架上放分毫，只能单手握紧车把，用力蹬着自行车赶路。另一只手悬空死死拎着书包，全程用胳膊充当减震，半点不敢松懈，生怕路途颠簸，再把鸡蛋磕碰碎裂。
路途遥远，沉甸甸的书包坠得整条胳膊又酸又麻，僵到发木。
实在撑不住了，就靠边停车，换手重新拎好，接着咬牙蹬车前行。四十多里长路，就这么单手骑车、单手拎包，一路疲惫狼狈，始终小心翼翼，总算熬到了厂里。
走进车间，机器轰鸣作响，工友们各忙各的活计，嘈杂里透着日复一日的烟火气。
我把拎了一路的书包递到老古跟前，她低头轻轻掀开布角，一眼瞧见满满一兜完好无损的土鸡蛋。
她先是愣了一下，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。她清楚这四十多里土路的颠簸，我愣是全程徒手拎着，硬生生护得一颗未碎。
惊讶过后，眼底泛起心疼与动容，眉眼瞬间柔和下来，嘴角漾起一抹发自心底、欣慰又怜惜的浅笑。
无需多余的客套寒暄，她懂我的实在，也懂我一路的辛苦；我记着她平日的照拂，懂这份不言的人情暖意，彼此心照不宣。
转眼过了年，日子悄无声息往前赶，眼看就快到五一。
风渐渐柔了，路边草木冒出新绿，气温一日暖过一日，王文广师傅婚期将近，回老家办婚事的日子也越来越近。
天彻底回暖，褪去了冬日的寒凉。父亲从村西养鸡场忙活回来，换下厚重冬衣，我无意间抬眼望去，心口再次狠狠揪紧。
他身上皮肉松垮耷拉，肌肤干涩干瘪，像放久了失了水分的蔫苹果，半点没有壮年时的紧实精气神。
他想抬手掸掉身上的尘土，胳膊却像挂了铅块，抬到一半就沉沉落下，满身都是被操劳耗尽的疲惫。
我静静站在一旁，看着他苍老憔悴的模样，一缕难言的惶恐涌上心头，却只能死死压在心底，无从言说。
从过年后到临近五一，我整日泡在车间，沉下心跟着王文广师傅学磨床手艺。机床日夜轰鸣，铁屑纷飞，日复一日地看、听、练、悟，慢慢摸透手艺门道，终于能独立上手，稳稳扛起工位上的活儿。
王文广师傅早就定好了回乡的日子，回乡下老家筹办婚事。自打定下婚期，他整日眉眼带笑，藏不住即将成家的喜气，逢人便笑意盈盈，干活都比往日轻快，那份满心的欢喜，全然写在脸上。
师傅私下特意叮嘱我，让我踏踏实实守着磨床好好干，还说他办完婚事仍会回厂，只是厂里早已安排，回来后便调换岗位，不再接手磨床的活儿。
师傅动身的前几日，车间里多了几分热闹，工友们凑在一起说笑道喜，沉闷的劳作氛围里，添了几分喜庆的烟火气。
师傅临走当天，众人围上前道别祝福。我工位上赶工正紧，实在脱不开身，没法去老家见证他的喜事。
感念师傅毫无保留倾授手艺，师徒情分厚重，我真心实意提前随了五十块钱份子。那时候我每月工资不过四百七八，堪堪接近五百，五十块钱占了月薪近十分之一，没有半分敷衍，全是我实打实的心意。
师傅收下份子钱，又细细叮嘱了诸多磨床实操的细节要领，随后背着行囊，在工友们的簇拥道别声里踏上归途。
从那以后，我正式接手磨床工位，独自守着机床，靠手艺稳稳谋生。
我的工位靠着一扇大窗，闲暇时总爱倚着窗沿往外望。窗外天阔云淡，远处田野平铺延展，偶尔有几只鸟儿振翅掠过天际，自在随性，看得人心头发痒，满是向往。
那时候年纪轻，心性躁动，总不甘心困在一方车间里，日复一日守着机床重复劳作。反倒觉得这份按月领薪的安稳，像一道无形的囚笼，牢牢困住了自己。
一心想往外闯，去外面拼一番前程，早点撑起家里的日子，摆脱眼下的窘迫。
心里也时常陷入迷茫：难道往后余生，就要一直守着这台磨床，困在这方寸之地吗？年少的心，总在安稳度日与远方闯荡之间反复拉扯，迷茫又执拗。
谁也不曾想到，一场猝不及防的变故，早已在暗处悄然酝酿，悄无声息地逼近。
正当我倚着窗望得出神，满心都是纷乱思绪时，有同事匆匆穿过车间，语气急切地喊我，说办公室主任紧急找我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，满是不安，跟着同事脚步匆匆赶往办公室。
推开门，主任神色凝重，不等我开口，便指着桌上的电话，声音低沉急促：“家里打来电话，你爸…… 突然瘫了，已经送进县医院了！”
那一瞬间，像是有人在我后脑狠狠砸了一闷棍，耳边 “嗡” 的一声巨响，眼前猛地一黑。
扶着窗沿的手指不由自主痉挛，指甲深深掐进斑驳的铁锈里，整个人僵在原地，连呼吸都忘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