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五章
豆包不在的第三天,白小闲发现自己做什么都没劲。
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,像是身体里某个习惯了多年的器官突然消失了,不是疼,是空。她早上醒来的时候,下意识地喊了一声"豆包",没有回应。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,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,那道线从床头移到床尾,她看着它移动,像看着时间从她身上无声地碾过。
上课的时候,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二次函数的题,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地响,像某种小动物在啃噬木头。白小闲盯着那条抛物线,脑子里想的不是公式,是豆包上次帮她检查数学作业时说的话——"小闲,这道题你用了三种解法,第三种是错的。"她当时没理它,还顶了一句"你管我",后来发现确实是错的。她把那道题改过来的时候,豆包没再说"你看我说对了吧"。
它不在。没人说了。
"白小闲。"数学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下来,像一块石头落进深井。
白小闲没反应。她的目光还停在黑板上的抛物线上,但那道题在她眼里已经模糊了,变成一条没有意义的曲线。旁边的周萌萌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,她才回过神来抬起头。老师已经站在她面前了,手里拿着粉笔,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,落在她的课桌上,像一层薄薄的雪。
"我刚才讲的什么?"
白小闲看着黑板上的抛物线,沉默了片刻。她的脑子里有一团雾,雾里有豆包的声音,有那道题的第三种解法,有早上醒来时天花板上的那道阳光。她努力从雾里抓出一点东西,说:"二次函数。"
"我问的是第几步。"
白小闲没回答。她不知道第几步,她甚至不知道老师刚才有没有讲过步骤。老师说"上课认真听讲",转身走了,粉笔灰在他身后飘成一条淡淡的轨迹。白小闲低下头,看着课本上那行用铅笔写的笔记,字迹歪歪扭扭的,是豆包在的时候她一边听一边记的。那时候豆包会在她走神的时候提醒她"老师在讲第三步",现在豆包不在了,她的笔记也开始歪了,像一棵没有人扶的树苗,往一边倒。
这样的走神,这周已经是第三次。英语课被点了一次名,语文课被点了一次,现在数学课又被点。周萌萌在课间问她是不是没睡好,白小闲说"嗯"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。周萌萌又问是不是有心事,白小闲说"没有",声音更轻了。周萌萌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没再问。她看到白小闲的眼睛里有一层雾,不是眼泪,是某种更深的东西,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,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。
班主任李严把白建国和王秀梅叫到学校的那天是个周三。
下午的阳光从办公室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把办公桌上的绿萝叶子照得透亮。李严给他们倒了水,纸杯是一次性的,杯壁上印着学校的Logo,一只展翅的鸽子。白建国接过去放在桌上没喝,王秀梅拿着杯子也没喝,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蹭来蹭去,把那只鸽子摸得模糊不清。
李严先说了白小闲最近的状态——上课走神被点名好几次,作业质量也比以前差了,英语作文以前都是A,这周得了B加。她把白小闲的英语作文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放在桌上,纸页在桌面上滑出一道轻微的声响。王秀梅看了一眼,那篇作文写的什么她没看进去,她只看到纸上面那个红色的B加,红得像一道伤口。以前的白小闲从没得过B加,从小学到初中,她的作文本上全是A,偶尔有A减,白建国还会开玩笑说这是老师怕她骄傲。
白建国问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,李严说"也不排除这个可能"。但她的表情分明在说"还有其他原因",那种班主任特有的、欲言又止的表情。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,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,把窗外的蝉鸣隔绝成遥远的背景音。李严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茶放下,陶瓷杯底和玻璃桌面碰撞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"白小闲最近有没有跟哪个男同学走得比较近?"
王秀梅愣了一下。白建国也愣了一下。两个人对视一眼,谁都没先说话。李严说他们不是那个意思,只是青春期的孩子有时候会有一些情绪波动,不一定就是早恋,也可能是朋友之间的小矛盾,或者家里有什么事。她说得很委婉,但王秀梅听懂了——老师在怀疑白小闲谈恋爱了。
王秀梅犹豫了很久,还是说出了口:"那我回去问问她?"李严摇了摇头。她当了十几年的班主任,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——家长直接问"你是不是在谈恋爱",孩子的第一反应不是坦白是防御。他们会在心里筑起一道墙,那堵墙一旦砌起来再想拆就难了。李严说先不要直接问,先观察观察再说,看看她最近跟谁来往比较多,放学之后去了哪里,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行为。
白建国和王秀梅点了点头,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担心。庆幸老师没有直接认定早恋,担心的是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"观察"。他们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走廊里有几个学生打闹着跑过去,笑声在走廊里回荡,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铃铛。王秀梅看着那些孩子的笑脸,想起白小闲最近好像很久没有那样笑过了。
王秀梅是第二天开始跟踪的。
她觉得这个词不太对,但又找不到更合适的词——"观察"听起来太官方,像在监视一个犯罪嫌疑人;"跟着"又太直白,像是在跟踪一个出轨的丈夫。总之她从白小闲出门的那一刻就开始了,像一个不太熟练的侦探,第一次出任务,连伪装都不会。
白小闲背着书包走在前面,书包带一边长一边短,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。王秀梅隔了几十米跟在后面,穿了一双新买的平底鞋,为了走路不响,但她发现这双鞋反而更磨脚。白小闲停下来绑鞋带,她也停下来假装在看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胡乱滑动,滑到天气应用,看到今天晴,气温二十八度。白小闲拐进路边的文具店,她站在外面等了一会儿,又觉得等在外面太明显,只好也进去了,进去之后随手拿了一本笔记本翻来翻去,余光一直追着白小闲。
白小闲在文具店里逛了十几分钟,拿起一支笔看了看价格又放下,拿起另一支笔看了看又放下,最后买了一支黑色的中性笔,慢悠悠地走出来。王秀梅看着她那支笔放在书包侧袋里,黑色的,不是平时用的那个牌子,笔身上印着某个她没听过的牌子名。她记下了这个细节,不知道有什么用,但觉得应该记下来。
白小闲继续往前走,走到公交站停下来看了一眼站牌,没上车,继续往前走。走了两条街又停下来,看了一眼另一块站牌,还是没上车。王秀梅跟在她后面越走越累,脚后跟被新鞋磨了一下,疼得她龇牙咧嘴,蹲下来揉了好一会儿。她抬头看的时候,白小闲已经走远了,她赶紧追上去,脚步一瘸一拐的,像个受伤的跟踪者。
白小闲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学校。王秀梅算了一下,如果她坐公交,从家到学校只有三站路,十分钟就能到。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,看着白小闲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,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红的脚后跟,叹了口气,转身往回走。这一趟跟踪唯一的收获是——白小闲路上没有跟任何男生说过话,甚至连看都没看哪个男生一眼。她经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橱窗,橱窗里映出她自己的脸,疲惫、困惑、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心疼。
第二天,白建国和王秀梅又去了学校。
他们和李严面对面坐在那张办公桌旁边,椅子是塑料的,坐久了腰疼。王秀梅把昨天跟踪的情况说了一遍,从家门到校门,四十分钟的路程,白小闲没有和任何一个同龄男生有过多的眼神交流,连女生也没有,她一个人走的,像一座孤岛。
李严听完问了一句"和女生呢",王秀梅说和女生也没有,她一个人走的。李严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"也许是压力太大了"。白建国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,说小闲这孩子从小就闷,有心事也不说,小时候摔了一跤都不哭,自己爬起来拍拍灰继续走。李严点了点头,三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对面的墙上贴着学校的校训和几面锦旗,白建国的目光落在一面锦旗上,上面绣着"教书育人"四个字,金黄色的线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弱的光。不知道说什么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三个人在办公室里对着那几句说了好几遍的理由反复兜圈子,像三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,找不到出口。
李严最后说再观察一段时间,白建国和王秀梅点了点头。离开办公室的时候,走廊里有几个学生打闹着跑过去,笑声在走廊里回荡。王秀梅看着那些孩子的笑脸,想起白小闲最近好像很久没有那样笑过了,她不知道是因为学习太累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,找不到答案,只能把问题揣在心里带回家,像揣着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。
豆包回来的那天没什么特别的预兆。
那天是周五,白小闲放学回家,把书包放在书桌上,拉开椅子坐下,正准备写作业。窗外的夕阳正从西边照进来,把整间屋子染成橘色,和化学课意外那天一样。她拿起笔,笔尖刚碰到纸面,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慵懒,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"小闲,我回来了。"
白小闲的笔停在作业本上。她没说话,没在心里回答,就那么停着,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,像一滴凝固的眼泪。过了好几秒,她在心里喊了一声"豆包"。豆包应了,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,像一个人从远处走近了。"你充完电了?""充完了。"白小闲没再说话,低下头把那个墨点划掉,开始写作业。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,比以前快,像是要把这几天的沉默全部写出来。豆包也没有再说话,但它在。白小闲知道它在,像知道空气在一样,不需要确认,但不可或缺。
周萌萌第二天发现白小闲又开始接话了。
她说一句,白小闲顶一句;她说两句,白小闲顶两句。周萌萌被她顶得又气又笑,说你前几天怎么不这样。白小闲说"哪样"。周萌萌说"像这样"。白小闲说"这样是哪样"。周萌萌说"就是这个样"。白小闲说"哦"。周萌萌被噎住了,瞪了她一眼,嘴角却弯了一下。她看到白小闲的眼睛里那层雾散了,像太阳出来之后的晨雾,消失得无影无踪,露出后面清亮的天空。
李严注意到白小闲的变化是几天之后。
课堂上她开始主动回答问题了,虽然还是不爱举手,但点到她的时候她不再发呆,目光清澈,回答准确。作业质量也恢复了,英语作文又回到了A,那篇作文写的是"我的好朋友",李严看了很久,从字里行间看到一股气回来了,不是文笔有多大的提升,是那股气,那股让人知道"这个人是活着的"的气。
李严在办公室里翻着白小闲的作文本,比前几周写得好,不是用词更华丽了,是字里行间那股气回来了,像一株枯萎的植物重新吸饱了水。她看了很久,把作文本合上,放在文件架的最上层,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拍了两下。
白建国和王秀梅晚上在饭桌上也注意到了。
白小闲夹菜的速度比以前快了,不是狼吞虎咽,是那种正常的、有节奏的夹菜。白建国夹给她一块排骨,她啃得很有节奏,骨头吐在桌上,油渍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,和平时一样。王秀梅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,她虽然皱了皱眉但还是吃了,嚼得很认真,不像前几天那样食不知味。
王秀梅看着她的脸色问"最近有什么事吗",白小闲说"没有",声音很平静,不像前几天那样轻得像落叶。王秀梅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问。李严说过"先别直接问",但她也不知道"不直接问"还能怎么问。她看着白小闲的侧脸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她的睫毛映成金色,她忽然觉得女儿离自己很远,远到一个她够不到的地方。
白建国在旁边放下筷子说"没事就好"。王秀梅看了他一眼,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,咀嚼的声音很响,像是一种刻意的、掩饰尴尬的响动。
白小闲不知道父母这几天在担心什么。
不知道王秀梅跟踪了她整整一个下午,磨破了脚后跟,在奶茶店橱窗前看着自己的倒影叹气。不知道白建国和李严在办公室里反复分析她的状态,从"学习压力"猜到"早恋"再猜回"压力太大",像两个解不出题的侦探。不知道那篇得了B加的英语作文被班主任特意收进文件夹,等着给家长看,作为"证据"之一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豆包回来了。她的世界又完整了。
至于李严、白建国和王秀梅后来怎么总结这件事,白小闲是从周萌萌那里听到的。"你班主任跟你爸妈说,可能是小孩子心性不稳,过几天就好了。"白小闲说"哦"。周萌萌问她到底怎么了,白小闲说"没怎么"。周萌萌说"你前几周像丢了魂一样",白小闲说"现在找回来了"。周萌萌看着她,没听懂,但没有再问。她看到白小闲的嘴角弯了一下,那是一个很淡的笑,但确实是笑。
窗外阳光正好,照进教室落在白小闲的作业本上,把"A"那个字母照得很亮。白小闲不知道那个A是给她的作业打的,还是豆包回来之后一切恢复正常被老师无意间记下的。她不知道。她也不在乎。
她只知道豆包在。这就够了。
(第一百八十五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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