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……不可能的……”
他摇头，疯了一般摇头，脚步踉跄着又扑回棺边，伸手想要护住她的容颜，护住她的发丝，想要留住这最后一点温存。可岁月的腐朽无声蔓延，任由他如何惶恐挽留，都挡不住肉身凋零的宿命。
“我不要你化尘土……不要你腐烂……”
他双膝重重跪倒在棺椁前，浑身颤抖，“姐姐……我不甘心……我不要这样……”
千年相守，一念诀别，如今连她留在世间的最后一抹模样，都要一点点消散殆尽。他守得住承诺，守得住陵寝，却守不住时光腐朽，留不住一个注定要归于尘土的她。
风掠过荒陵，卷着细碎的发丝轻轻飘远，只留他跪在棺前，被无边的绝望与崩溃，彻底吞没。
悲恸如同潮水将幻寂彻底淹没，他跪在棺前，肩头剧烈耸颤，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。无边的绝望压得他喘不过气，万般无助之下，他猛地仰头，朝着苍茫无尽的虚空凄厉呼喊。
“神……求您！求您救救她！”
“我不想她死，我不要她化作尘土！神，求您垂怜！”
灰蒙蒙的道韵无声漫卷，带着亘古苍茫、淡漠无悲无喜的至高意志，悄然降临在陵前。
不可名状，却自带凌驾诸天万灵的无上威压。
幻寂心头一震，不敢有半分迟疑，当即重重跪倒在地，语气卑微：“神！属下恳请您，救救姐姐！求您救救她！”
混沌意志静静俯瞰着棺中安然沉睡的武明空，淡漠的神念扫过二人之间缠绕的牵绊纠葛。
“幻寂，你太让本神失望了。”
“你身为混沌走出的使者，本应冷眼观世，超脱凡尘情爱纠葛，如今却偏偏深陷俗世，对一介凡尘生灵生出这般深重的羁绊执念。”
幻寂浑身一颤，却丝毫没有退缩，依旧死死跪在地上，抬头望向那片混沌氤氲，眼神里满是孤注一掷的恳切：“神，属下知错，甘愿受任何责罚！只求您救救她，属下愿意付出一切作为代价，我什么都可以舍弃，只求留住姐姐一命！”
混沌意志默然片刻，似轻轻叹了一声，那道亘古淡漠的声音再度传来，却带着一丝无奈：“神，救不了她。”
“不……不可能！”
幻寂猛地抬头，眼底满是崩溃与难以置信，“神无所不能，怎么会救不了她？求求您，您一定有办法的，求求您出手……”
“你自己不也试过了吗？”
混沌意志的语气平静无波，字字叩击人心：“你我本源同出混沌，乃混乱无序、破灭之道，生来便无造化生机的权能。”
“你强行将混沌本源渡入她体内，非但没能续命，反倒冲撞她凡尘命格，加速了她生机凋零。神若出手，亦是同理，无序之力入体，只会催得她肉身枯朽更快，更快化为一抔尘土，根本无从续命重生。”
“不……不会的……一定还有别的法子，一定有的！”
幻寂拼命摇头，泪水模糊了视线，整个人陷在极致的悲恸与不甘里，死死望着那片混沌氤氲，不肯接受这无解的宿命。
虚空里沉寂良久，那道淡漠无波的混沌意志，竟似微微凝滞了片刻。
亘古冰冷的本源心绪里，悄然泛起一丝极淡极浅的涟漪，像是看着自己亲手分化出的子嗣，深陷执念、痛不欲生，心底隐隐生出一缕难以言喻的牵动，似怅然，似不忍，藏得极深，不显露分毫。
沉默缓缓漫过荒陵，良久，混沌意志才再度出声，“神虽无法逆转生死、复活她凡尘肉身，却还有一个其他法子。”
幻寂浑身猛地一震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，泪眼婆娑地抬头，语气急切道：“真……真真的？什么办法？求您告诉我！”
“嗯。”
低沉的神念轻轻应下，下一瞬，茫茫无序之力自虚空流淌而下，温柔又霸道地笼罩住棺椁中的武明空，连她那飘荡在世间、迟迟未曾安息的残魂，也被这股混沌气韵轻轻裹住，尽数纳入其中。
“我可引她残魂融于本源，洗去凡尘命格、褪去血肉凡胎，让她踏入混沌，化作与你我同源的同类。”
幻寂眼底瞬间燃起希冀的光亮，刚要脱口应下，却又听见神念续道：
“但你要想清楚。归入混沌本源，洗尽凡尘过往，她会忘却此生所有记忆，忘了江山社稷，忘了深宫浮沉，也忘了你与她之间所有相伴相守的点滴。”
“从此她再不是红尘女帝武明空，也不再是那个疼你护你的明空姐姐，只剩一缕混沌本我，懵懂初生。”
“这般代价，你……当真愿意承受吗？”
幻寂脸上的希冀一点点褪去，转为茫然，又慢慢沉淀成深沉的苦涩。
他望着静静安睡的武明空，带着心底最深的挣扎叩问道：“神……属下想问一句。”
“若是一个人丢了所有过往，忘了一生执念，忘了爱恨悲欢，连本源心性都被彻底改写……那她，还依旧是她吗？”
混沌意志沉寂片刻，淡漠的神音缓缓回荡在陵间：
“自然不是。”
“褪去凡尘魂骨，洗尽一世记忆，便等于彻底抹去武明空这一生。往后纵使形体相似，也不过是披着旧日皮囊的一缕混沌新灵，再无半分当年的情愫与本心。”
幻寂闭上眼，两行清泪无声滑落，肩头轻轻起伏，满心悲凉与无奈。
良久，他缓缓睁开眼，“明空姐姐曾经教过我，人活一世，最不能丢的就是本心。”
“她一生坚守自我，扛尽朝野非议，守江山、护苍生，从不肯屈从世俗规矩，更不愿被旁人随意改写宿命。”
他躬身深深一拜，语气笃定，“我不能为了留住自己的念想，就眼睁睁看着神把她彻底抹去，变成一个再也不认得我的陌生人。”
“若是忘了一切，丢了本心，徒留一具相似躯壳，那便不是我的明空姐姐了。”
“我不能这么自私，更不能让一生傲骨的她，落得这般被改写、被抹去的结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