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三发现自己醒得越来越早了。
不是睡不着，是被吵醒的。准确说，是被楼下那细微的开门声吵醒的。那声音很轻，是木门被慢慢推开、又在风中缓缓合上的声音，伴随着一串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——赤脚踩在石板路上，从宿舍楼走到院门口，然后消失。
第一天，唐三以为是风。
第二天，他看见了林默的床是空的。
第三天，他在林默回来的时候睁开了眼睛，看见那个人赤着脚，裤腿湿到膝盖，衣领上沾着露水，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他什么都没说，走到床边，躺下，闭上眼睛。呼吸很快就均匀了。
唐三不知道他去了哪里。但每天早上，当天还是黑的、雾还没散的时候，那个开门的声音都会准时响起。
今天唐三决定跟上去。
他没有用魂力。没有动用玄天功，没有动用紫极魔瞳，甚至走路的时候特意放轻了脚步，踩在石板路的边缘，那里长着青苔，踩上去不会出声。
他跟在林默后面，隔着大约三十米的距离。
雾很大。诺丁学院后山的雾，到了秋天就像一条白色的毯子，从山顶一直铺到山脚，厚得能拧出水来。林默的身影在雾里时隐时现，像一截漂在水面上的木头，忽远忽近。
他没有往后山的方向走。唐三原本以为他会去后山——那片黑土，那些灰，那把扫帚。但林默没有。他穿过操场，绕过教学楼，从食堂后面的小门出去，沿着围墙走了大约两百米，然后停了下来。
那里有一棵树。
一棵很大的槐树，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，树冠遮天蔽日，把头顶的天空挡得严严实实。树根从地里鼓起来，像一条条蟒蛇盘踞在地面上，把附近的石板路都拱得变形了。
林默站在那棵树前面，一动不动。
唐三躲在一根石柱后面，屏住呼吸。他不敢靠太近，也不敢用紫极魔瞳——紫极魔瞳运转的时候会有一丝极细微的光芒，在白天看不出来，但在这种昏暗的光线里，像萤火虫一样明显。
他只能用肉眼观察。
林默站在树前，大约过了三分钟。然后他开始动了。不是练功，不是打拳，是站。他的右脚向后撤了半步，身体微微下沉，右手垂在身侧，左手虚握在腰间。就是站着。
但就是这样一个姿势，让唐三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因为他看见了——不是用眼睛看见的，是感觉到的。林默站在那里的姿态，和他周围的雾气产生了某种联系。那些原本在风中随意飘荡的白雾，开始缓缓地、几乎不可察觉地，向林默的方向靠拢。
不是被吸过去的，是……怎么说呢，像是雾气自己觉得那个方向更有意思，于是一点一点地挪过去了。
唐三的手指微微发凉。
他终于忍不住了，紫极魔瞳在眼皮底下打开了一瞬——就一瞬。
他看见了。
林默周身没有魂力。没有颜色，没有光芒，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作“能量”的东西。但有一股气。不是真气，不是内力，不是唐三在唐门认识的任何一种气。那股气没有颜色，没有形状，但它存在。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，水波荡开，然后又荡回来，在石头落下去的地方形成一个旋涡。
林默就是那个石头。
唐三把紫极魔瞳收了回来。他的眼睛有些发酸——不是用眼过度，是那股气让他的眼睛不舒服，像是有沙子进去了。他揉了揉眼角，再睁开的时候，林默已经不在那棵树前面了。
他走了。
唐三靠着石柱，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“你跟着我干什么？”
唐三猛地转过身。林默站在他身后，离他不到两米。他甚至没有听见脚步声，没有感觉到人的气息，什么都没有。林默就那么出现了，像是雾里长出来的一棵树。
“我……”唐三张了张嘴。
“你想看我练什么。”林默替他说了。
唐三没有否认。他看着林默的脸。那张脸上没有愤怒，没有嘲讽，甚至没有任何表情，就是一张早晨刚睡醒的脸，除了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和三个月前不一样了。三个月前在圣魂村的广场上，唐三第一次看见林默的时候，那双眼睛是枯井，是死水，是看不见底的黑暗。
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了。
不是光，是火。不是燃烧的火，是那种烧完之后剩下的炭，红的，暗的，但还在。你把手伸过去，还是能感觉到温度。
“那是‘势’。”唐三说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，但话已经出口了。
林默看着他。
“我在唐……我在老家的一本古书上见过。”唐三差点说漏了嘴，好在他反应快，硬生生把“唐门”两个字咽了回去，“古书上说，有一种人，不需要武魂，不需要魂力，单凭意志就能改变周围的‘场’。这种人百年难遇，被称为……‘势者’。”
林默听完了，点了下头。
“那本书上有没有说，这种人的下场通常都不太好？”
唐三愣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他老实回答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林默说。他从唐三身边走过去，脚步很轻，踩在石板路上，几乎没有声音。
唐三叫住了他：“林默，你每天来这棵树前站多久？”
林默没有回头。
“站到天亮。”
唐三站在原地，看着林默的背影消失在大雾里。他的手从裤兜里掏出来，手心全是汗。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堵在胸口。他也想站在那里。站到天亮。不是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，是想知道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，才能在那棵树前站那么久，每天，从凌晨到天亮。
他没有问林默那棵树是做什么的。他怕答案是“我养父就是在这棵树前死”之类的故事。有些东西，问了就是对别人的残忍。
但唐三知道，那不是答案。因为林默站在那里的时候，身上没有悲伤。没有愤怒。只有一种“我在做我必须做的事”的平静。
那种平静，比任何悲伤都更让人心惊。
唐三回到宿舍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。
马修在院子里扫地，看见唐三从外面回来，愣了愣：“三哥，你起这么早？”
“嗯。”唐三应付了一声，上了楼。
推开宿舍的门，林默坐在床上，手里拿着一个馒头，在啃。和昨天一样，馒头是冷的，硬的，他啃得面无表情。看见唐三进来，他点了下头，没有问他去了哪里。
唐三坐到自己的床上，从床底下拿出一个馒头，也开始啃。
两个人面对面坐着，各自吃各自的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窗户开着，晨风吹进来，带着雾气散尽之后泥土的味道。院子里有人在喊“快点快点要迟到了”，有人在笑，有人在跑。这种声音从楼下传上来，经过一层木地板和半堵墙的过滤，变得闷闷的，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。
林默吃完了馒头，把嘴上的渣拍掉，站起来，拿起靠在床头的扫帚。
“我去后山。”他说。
唐三看着他走出门，听见他的脚步声从走廊一头响到另一头，然后是楼梯的吱呀声，然后是宿舍楼大门的吱呀声，然后是安静。
唐三把手里的馒头吃完，把掉在床上的渣捡起来，也捡干净了。
他靠在墙上，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今天早上在雾里看见的画面——林默站在树前，周围的空气在缓缓旋转，雾气向他靠拢，尘埃沿着看不见的轨道流动。那种画面像刀刻的一样，刻在他的眼睛里，闭着眼睛也能看见。
唐三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。
林默站在那棵树前的时候，是闭着眼睛的。
还是睁着的？
他想了很久。
答案是：他不知道。
因为他根本没敢看林默的脸。他光顾着看那股气了。
唐三睁开眼睛，看着对面林默的床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，枕头底下露出一小截黑色的东西——那块骨片。他一直带在身上，连睡觉都放在枕头底下。
唐三看着那一小截黑色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书，翻开，看了起来。
书页上的字在他眼前晃动，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不是害怕。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，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，突然发现前面还有一个人。那个人没有灯，没有火把，甚至连路都看不清，但他就是一直在走。不回头，不停下，不喊累。
唐三把书合上，放在枕头旁边。
他也想走了。
不是跟在别人后面走。是找到自己的那条路，然后往前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