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夜同眠 第三章
天光破开夜色的时候，人间慢慢醒了。
窗外的晨雾薄薄一层，笼着老旧的居民楼，远处隐约有早起的人声、车声，轻轻撞进窗缝，落在寂静的小屋里。
苏清颜是被天光晃醒的。
他没有立刻睁眼，依旧维持着夜里平躺的姿势，指尖还下意识蜷着，像是还留着昨夜被人握住的余温。
脑海里还回放着梦境里的一切。
温柔的月色，落满星光的幻境，还有那个眉眼清和、声音软得像月光的神明——谢辞。
他缓缓掀开眼，眼底刚睡醒的朦胧褪去，瞬间就染上一层浅淡的阴翳，哪还有半分昨夜在梦里怯懦乖巧的模样。
不过一瞬，又被他压了下去。
他慢慢坐起身，背脊微微弯着，身形单薄，脸色依旧是那副常年不见暖阳的苍白，眼尾带着淡淡的倦意，看上去依旧是那个安静怯懦、不爱与人打交道的少年。
没人看得透他眼底藏着的心思。
昨夜那场梦境相遇，看似是神明主动靠近、温柔安抚，实则每一步，都落在他的算计里。
谢辞的温柔是真的，偏执是真的，想把他圈在身边、牢牢掌控的心思，更是真的。
这些，苏清颜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可他不躲，不抗拒，反倒顺着对方的心意，乖乖示弱，乖乖依赖，把自己包装成一无所有、缺爱又无助的模样。
他太清楚像谢辞这样的人。
孤寂了千万年，清冷惯了，看似高高在上不染凡尘，一旦对谁动了心思，就会执念深重，恨不得把人揣在眼底、护在掌心，半点不肯放开。
越是温柔，越是偏执；越是迁就，越是想独占。
而这，正是苏清颜想要的。
他缓缓垂眸，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掌心，仿佛还能感受到昨夜谢辞指尖的温度。
很好。
第一步，已经稳稳成了。
谢辞已经主动走近，开始贪恋这份陪伴，开始习惯他的存在，开始生出放不下的执念。
接下来，他只需要继续顺着，继续乖顺，继续把脆弱和依赖摆到明面上，一点点勾着谢辞越陷越深，让神明的世界里，慢慢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窗外的雾散了些，日光照进来一点，落在桌角。
苏清颜起身，慢条斯理地穿衣、整理衣角，动作轻缓，安静得几乎没有声响。
寄人篱下的日子，从来容不得他任性。
住在亲戚家最偏的小偏屋，吃不热的饭，受冷淡的脸色，旁人懒得搭理他，甚至偶尔随口几句讥讽、漠视，他都一一受着，从不争辩，从不顶嘴，永远低着头，安静地缩在角落，像个多余的影子。
旁人都觉得他性子闷、懦弱、没脾气，谁都可以随口忽视。
只有苏清颜自己知道，他只是懒得浪费情绪在无关人身上。
这些人间的冷眼、敷衍、轻视，他从来都不在意。
反正他的救赎已经来了。
往后他不必再奢求旁人的善意，不必再讨好谁，不必再委屈自己去融入谁的圈子。
他只要抓住谢辞就够了。
一个永恒、强大、只会温柔待他、又偏执地想独占他的神明。
足矣。
收拾好自己，苏清颜推门走出小偏屋。
客厅里已经有人起身，亲戚瞥了他一眼，语气平淡没什么温度：“醒了就赶紧洗漱，早饭在桌上，别一天到晚躲在屋里闷不吭声。”
语气里带着习惯性的随意和轻视，算不上刻薄，却满是疏离。
换做旁人，或许会难堪，会难过，会忍不住想要辩解。
可苏清颜只是轻轻颔首，小声应了一句，低眉顺眼，看不出半点情绪，安安静静走去洗漱。
温顺、听话、不惹事。
这是他这么多年，给自己套好的保护壳，也是演给旁人看的假面。
他习惯了藏，习惯了忍，习惯了把所有心思都压在心底，面上永远是一副安静无害的样子。
也正是这份恰到好处的温顺怯懦，才更能让谢辞心生怜惜，生出想要护住他、独占他的念头。
苏清颜心里清楚得很。
白天在人间安分守拙，夜里就在梦境里，接住谢辞所有的温柔与偏爱。
白天做人人可以忽视的透明少年，夜里做神明眼里唯一放在心上的人。
这样就很好。
一整天的时光，过得缓慢又平淡。
苏清颜依旧独来独往，不主动搭话，不凑热闹，空闲的时候就一个人待在小屋里，靠着窗静坐，眼神放空，看上去落寞又孤单。
落在旁人眼里，只当他本性孤僻，不爱热闹。
可只有远在星夜殿的谢辞，静静看着这一切。
谢辞没有入梦，没有贸然靠近人间的烟火，只是立于梦境神域的云雾之间，目光遥遥落向那间小屋，安安静静注视着少年的一举一动。
他看得很仔细。
看他低头隐忍，看他默默承受冷眼，看他独自一人静坐窗边，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寂。
每看一分，心底的怜惜就重一分，潜藏的占有欲，也跟着沉一分。
谢辞本就因千万年孤寂，心性偏执，如今看着苏清颜在人间无依无靠、无人真心疼惜，那股想要把人带走、彻底护在自己羽翼下的念头，愈发强烈。
他觉得这样的少年，本就不该留在这满是冷漠的人间。
本该被好好捧着，被温柔对待，被独独偏爱。
而这些，人间给不了，只有他能给。
只有他能给苏清颜永恒的陪伴，给她没有冷眼、没有忽视、没有委屈的天地，给她只属于星夜月色的安稳。
只是他也清楚，不能操之过急。
要慢慢陪着，慢慢渗透，一点点让苏清颜习惯自己，依赖自己，心甘情愿远离人间，心甘情愿只留在他的梦境里。
他不急。
他有的是漫长岁月，可以一点点磨，一点点织网，直到把这个孤寂少年，完完整整，收归己有。
白日喧嚣渐渐褪去，又一日的暮色沉了下来。
天色一点点暗下去，小城再度归于安静，万家灯火次第熄灭，人间又一次坠入沉睡。
谢辞早早候在了梦境边缘，心绪竟有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浅期待。
期待再一次踏入那片黑暗梦境，期待再一次看见那个温顺乖巧、满眼依赖看向他的少年。
夜色深透，屋里的苏清颜，依旧毫无睡意。
他静静躺在床上，闭着眼，呼吸平稳，看似已经安歇，心神却早已悄悄悬起，等着那道熟悉的清冷气息，再度降临。
他知道，谢辞一定会来。
就像昨夜承诺的那样，夜里，会来陪他。
果不其然。
没过多久，那抹淡得像月色一样的气息，轻轻漫进房间，温柔地萦绕在床榻四周，不扰人，不张扬，却安稳又熟悉。
苏清颜的眼睫，极轻地颤了一下，面上依旧不动声色，维持着沉睡的模样。
等着他入梦，等着他主动靠近，等着继续演好自己的角色。
谢辞化作一缕柔光，从容踏入苏清颜的梦境。
依旧是无边无际的黑暗，只是这一次，不再那般压抑。
他一现身，漫天星光便顺着他的周身缓缓亮起，月色流淌而下，温柔铺满整片梦境。
视线落处，少年依旧蜷缩在原地，安静柔弱，像等着他归来一般。
谢辞缓步走过去，目光落在苏清颜脸上，温柔之下，藏着化不开的执念。
他轻声开口，嗓音清浅温柔，在静谧的梦境里缓缓散开：“我来了。”
而蜷缩在原地的苏清颜，缓缓抬起眼，眼底恰到好处地漾开惊喜、安心，还有藏不住的依赖，像等了许久终于等到归人的孩子，安静地望着他。
新一轮的温柔相伴，无声拉扯，又再度开始了。
只是谁都没有说破。
一个在温柔里步步设笼，一个在乖巧里步步布网。
星夜依旧，月色绵长，他们的纠缠，才刚刚开始扎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