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的落叶比昨天又厚了一些。
林默蹲在那片黑土边上,用手拨开表面的落叶和灰烬,露出下面的泥土。还是那种发亮的黑色,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反着暗光。他没有用手去碰,捡了一根树枝,挑了挑那层黑土。
土壤的质地不对。太细了,像面粉,不像泥土。树枝拨动的时候,黑土没有散开,而是整块整块地翻起来,像是一层硬壳覆盖在正常的土壤上面。
林默把树枝放下,站起来。
他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不是唐三,是马修,那个胖墩儿。他抱着一把扫帚,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。
“林……林默,你怎么跑这么快,我追了你一路。”马修弯着腰,手撑着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扫……扫落叶啊,今天轮到咱俩了。”马修举了举手里的扫帚,“七舍的规矩,每个人轮流扫后山,你不知道吗?”
林默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马修直起腰,看了看四周,缩了缩脖子。“这地方好阴啊,我怎么感觉凉飕飕的。”
“你扫那边。”林默指了指东边那片林子。
“那你呢?”
“这边。”
马修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看了看林默的脸色,把话咽回去了。他抱着扫帚,小跑着去了东边,一边跑一边回头,像是怕林默会突然从后面消失一样。
林默等他走远了,重新蹲下来。
他从腰后摸出骨片,把它放在那片黑土上面。骨片一接触到黑土,立刻变了——原本是暗红色的,像是干涸的血,现在突然亮了一下,变成了一种暗沉的铁灰色,像是一块被烧得通红的铁慢慢冷却下来的颜色。
林默把它拿起来,翻了个面。
骨片背面的纹路上,粘了一层薄薄的黑土。那些黑土像是有生命一样,沿着纹路慢慢渗透,渗进骨片里面,消失了。
骨片又变回了原来的颜色。
林默把它在衣裳上蹭了蹭,塞回腰后。
他站起来,拿起扫帚,开始扫落叶。
上午的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,照在林子里,一束一束的,像一根根金色的柱子。空气里有落叶腐烂的味道,混着泥土的气息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淡淡的焦糊味。不是烧木头的焦糊,是那种烧塑料或者烧什么化学东西的焦糊,刺鼻,但很淡,不注意闻根本闻不到。
林默一帚一帚地扫,动作不快,但很均匀。落叶在他身后堆成一堆一堆的,像一个个小坟包。
他扫到林子边缘的时候,听见了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,是一群人的。脚步声很重,是故意的,带着一种“我要让你听见”的嚣张。
林默没有抬头。
“哟,还挺勤快。”
这个声音他认识。萧尘宇。
林默继续扫。
“我跟你说话呢,聋了?”萧尘宇走到林默面前,挡住了他的路。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,都是工读生,有的手里拿着棍子,有的空着手,但手都插在口袋里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揣了什么东西。
林默直起腰,看着他。
萧尘宇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衣裳,头发还抹了不知道什么东西,油光锃亮的。他的右手腕上缠着纱布,纱布雪白,在阳光下很扎眼。
应该是去过医务室了。
“你的手好得挺快。”林默说。
萧尘宇的脸色变了。
他下意识地缩了缩右手,又觉得这个动作太丢人,硬撑着把手放下来,但手指还是微微蜷着,不敢用力。
“少他妈废话。”萧尘宇咬着牙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远处的人听见,“昨天晚上你偷袭我的事,我记着呢。”
“偷袭?”林默看着他。
“你趁我不注意,从背后——”
“我从你正面走的。”林默打断他,“你后面的人看见了。”
萧尘宇身后的人互相看了看,没人说话。
萧尘宇的脸涨得通红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鼻子几乎要碰到林默的额头。他比林默高半个头,骨架也大,站在林默面前,像一面墙。
“你以为我怕你?”萧尘宇的声音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愤怒,“我告诉你,这里是诺丁学院,不是你们那个破村子。我爸在城里认识人,我一个电话——”
“你没有电话。”林默说。
萧尘宇噎住了。
林默看着他,眼神没有变化,既没有愤怒,也没有嘲笑,甚至没有不耐烦。就是看着。像是看一棵树,一块石头,一个不重要的东西。
这种眼神比任何狠话都让萧尘宇难受。
“你他妈——”
萧尘宇的左手挥了过来。
不是拳头,是巴掌。一种羞辱性的、居高临下的动作,像大人打小孩,像主人打奴才。手掌带着风声,呼地一下扇过来,力气很大,如果真的打中了,能把人扇个趔趄。
林默没有躲。
他的左手抬起来,挡住了那一巴掌。
不是格挡,是扣。手掌贴着手掌,手指扣住萧尘宇的手腕,虎口卡住腕骨,拇指按在内侧,四指在外侧。
萧尘宇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
他用力往回抽,抽不动。林默的手像一把铁钳,掐着他的手腕,疼得他整条手臂都发麻。那种疼不是皮肉的疼,是骨头被挤压的疼,从手腕一直蹿到肩膀,连带着脖子都僵了。
“松……松手!”萧尘宇喊道,声音都变了。
林默看着他,没有松。
萧尘宇身后的人往前涌了涌,但没人敢先动手。昨天晚上的事他们都还记得——十几个人,一分钟,全倒。现在只有八个人,而且是在大白天,在学院的后山,离教学楼不远,随时可能有人过来。
“你放开老大!”有一个人喊道,声音很大,但脚没有动。
林默看了他一眼。那个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林默收回目光,看着萧尘宇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他问。
“我……”
“你是来报仇的。”林默替他说了,“但你打不过我。你选了白天,选了人多的地方,不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能赢,是因为你怕我像昨天晚上那样对你。”
萧尘宇的嘴唇在发抖。
“你带这么多人来,是想让他们帮你。”林默继续说,“但他们不敢动手。你也不敢。所以你站在这里,说了几句狠话,然后扇了我一巴掌,被我挡住了。现在你动不了,你的人也不敢上。”
“你想让我松手,但你说不出这个字,因为你说了就输了。”
林默松开了手。
萧尘宇踉跄着往后倒了几步,被身后的人扶住了。他捂着手腕,大口大口地喘气,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恐惧。
林默拿起扫帚,继续扫地。
“你……你给我等着!”萧尘宇撂下一句话,转身就走。他走得很急,步子很大,像是在逃。身后那几个人跟着他,走得更快,有人小跑了两步,追上了萧尘宇,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。萧尘宇甩开那人的手,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林子外面。
林子安静了下来。
林默把落叶拢成一堆,扫帚靠在树上,蹲下来,从腰后摸出骨片。
骨片很烫。
不是被太阳晒的,是从里面往外烫,像有一颗心脏在里面跳。他把骨片翻过来,看到背面的纹路变了——原本乱七八糟的纹路,现在开始往中间聚拢,像是有人在上面画了一条线,把所有散乱的线条连在了一起。
他把骨片举起来,对着阳光看。
阳光透不过来。骨片是实心的,但里面的纹路在光线下隐隐发亮,像是一张地图。
林默看了几秒,把它塞回腰后。
远处的林子边上,唐三靠着一棵树站着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可能已经站了很久。他的双手插在裤兜里,表情淡淡的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但他的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。
他看见了一切。
从萧尘宇带人过来,到林默扣住萧尘宇的手腕,到那些话,到林默松手,到萧尘宇逃走。
他看见的东西,比萧尘宇多。
他看见林默扣住萧尘宇手腕的时候,手的姿势不是抓,是锁。拇指按在腕骨内侧那个凹陷的地方——那是脉搏跳动的位置,也是手腕最脆弱的位置。只要拇指往下压半寸,萧尘宇的整只手就会失去知觉。
这不是打架的技巧。这是杀人的技巧。
唐三看着林默蹲在地上的背影,看着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背上投下的光斑,看着他的手指从腰后摸出那块东西,对着阳光看了看,又塞回去。
唐三没有走过去。
他转身,走了。
林默听见了唐三离开的脚步声,但没有回头。
他蹲在地上,用手拨开面前的落叶。落叶底下有一小片黑土,他不小心碰到了,指尖传来一阵刺痛。他看了看手指,没有伤口,但那种刺痛感顺着指尖往上爬,爬到手腕,爬到小臂,然后在手肘那里停住了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碰了一下,确认了他的存在,然后又缩了回去。
林默把手指上的土在裤腿上蹭了蹭,站起来,拿起扫帚。
东边传来马修的喊声:“林默——我扫完了——你呢——”
林默没有回答。他把落叶扫成一堆,用扫帚压了压,转身往林子外面走。
马修从东边跑过来,脸上红扑扑的,额头上全是汗。他看着林默往山下走,赶紧追上去。
“你怎么走了?还没扫完呢!”
“扫完了。”
“哪呢?我看那边还有好多——”
林默没停。
马修回头看了看那片林子,又看了看林默的背影,挠了挠头,小跑着跟了上去。
下午,七舍的院子里,马修在跟其他工读生讲后山的事。
“你不知道,萧尘宇带了七八个人去堵林默,结果呢?林默一只手就把他捏住了,动都动不了,你猜怎么着——”
林默从院子里走过,马修的声音立刻小了,等林默走远了,又大了起来。
林默进了宿舍楼,上楼,推开门。
房间里没有人。唐三不在,其他工读生都在楼下听马修讲故事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唐三的床上,被子叠得方方正正,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,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林默走到自己的床边,坐下。
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到骨片。骨片已经不烫了,温温的,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。他把它握在手里,躺下去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那扇门又开了一条缝。
门后面的男人侧着身,枪横在身前,枪杆抵着地面,像是在等什么东西。
林默看着他,他也看着林默。
然后门关上了。
林默睁开眼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。
窗外有人在喊:“林默——有人找——”
林默坐起来,走到窗前往下看。
院门口站着一个女孩,粉色的衣裳,蝎尾辫,手里提着一个篮子,正仰着头看二楼。
小舞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个房间?”林默问。
“我闻到的。”小舞举起手里的篮子,“吃不吃?食堂多拿的,没人要。”
林默看了她两秒,下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