诺丁学院的夜晚没有灯。
学院吝啬,蜡烛只发到晚饭后,工读生连蜡烛都没有。天黑透了,宿舍里就只剩窗户外头漏进来的一点月光,照在地板上,白惨惨的一片,像泼了一层水。
七舍的大通铺上,鼾声此起彼伏。
马修睡相不好,四仰八叉地摊着,嘴张着,呼噜打得像拉风箱。其他几个人也好不到哪去,有的磨牙,有的说梦话,有的翻来覆去把木板床压得吱吱响。
唐三没有睡。
他盘腿坐在床上,背靠着墙,眼睛闭着,呼吸很慢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能看见他的眼皮在微微颤动——不是在睡觉,是在练功。玄天功。林默认得那种呼吸节奏,上一世他在部队里见过练气功的老兵,差不多的路数,但唐三的要深得多。
林默也没有睡。
他仰面躺着,手放在枕头底下,摸着那块骨片。骨片温温的,像一块被攥了很久的石头。他的眼睛睁着,看着头顶的房梁。房梁上有老鼠,窸窸窣窣地跑,在黑暗中听得很清楚。
他在想今天后山那片黑土。
那些灰。那些发亮的泥。那种刺痛指尖的东西。
武魂殿在那里做过什么。
他闭上眼睛。脑子里那扇门又开了。
门后面那个男人还在。背着那把没有枪头的枪,站在黑暗里,不动。但这次不太一样——那个男人的身体姿势变了。之前是站着,枪背在身后,像一棵树。现在是微微侧身,重心落在右脚上,右肩向后展开,手握着枪杆的中段。
这是一个攻击的姿态。
林默盯着那个姿态看了几秒,然后门关了。
他睁开眼睛。
窗外的月光比刚才亮了一些,云散了。他转过头,看向旁边的床。唐三还在练功,呼吸平稳,眉头微蹙,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。林默看了他一眼,把目光收回来。
他坐了起来。
床板响了一声。唐三没动。
林默赤着脚下床,脚底板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那股凉意从脚心蹿上来,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不少。他走到房间中央的空地上,站定。
地上有月光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木板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形。林默站在那方月光中间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。
然后他开始动了。
不是练功。不是打拳。
是一套很慢的动作。
他的右手缓缓伸向身后,像在够什么东西。肩膀打开,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下沉,像是有什么重物压了上来。膝盖微屈,重心下沉,左脚向前半步。
停住了。
他的右手虚握着,像握着一根很粗的棍子。那根棍子从右肩后方延伸出去,斜指天空。左手前伸,五指张开,像在保持平衡。
他在模拟那支枪。
不是武魂。不是魂力。是一把不存在的枪。
林默闭上眼睛。
门又开了。
这次那个男人动了。他的步伐很重,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面踩碎。枪在他手里不像是武器,更像是一根铁柱子,被他抡起来,砸下去,扫出去。没有花哨的动作,没有技巧,就是最简单的——砸。
林默跟着那个男人,在这个六尺见方的空地上,走出了第一步。
“咚。”
赤脚踩在地板上,不重,但声音很闷。那不是脚步声,是重心砸下去的声音。
第二步。第三步。
他的步伐越来越重,地板开始发出吱呀的响声。他的右手虚握着那根不存在的枪杆,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弧线。每一次挥动,空气都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。
唐三睁开了眼睛。
不是被吵醒的——他根本没有睡着。从林默下床的第一秒,他就知道了。
他坐在床上,看着林默在那片月光里“舞枪”。
不,不是舞。是杀。
唐三见过很多种练功的方式。唐门的、魂师的、军队的、江湖卖艺的。但没有一种是这样子的。林默的动作不漂亮,不流畅,甚至有些笨拙——他的动作有很多停顿,很多犹豫,像是一个人在学着搬一件太重的东西,搬不动,咬着牙搬,最后还是搬不动。
但他没有停。
他的每一步都在往前踩,每一挥都在往前往下砸。那股劲不对。不是技巧的问题,是意志的问题——这个人不是在练功,他是在拼命。
唐三的紫极魔瞳在黑暗中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
他看到了林默背后的东西。
不是武魂。不是魂力。是一股气。黑色的、浓稠的、像墨汁一样的气,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,缠绕在他的手臂上,肩膀上,腰上。那气味像铁锈,像血,像烧焦的木头。
唐三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
他慢慢吐出一口气,把手缩回了被子里。
他没有再看。
不是不敢看,是知道不该看。在唐门,盯着别人的功法看是不敬,也是找死。如果林默想要他知道,会告诉他。如果不想,他看了也没用。
林默不知道唐三醒了。
他只知道那把枪很重。
不是真的重,是感觉重。他的右手虚握着空气,但每次挥下去,手臂都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坠,肩膀的骨头在响,腰在响,膝盖在响,全身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响。
他的呼吸乱了,喘得越来越急,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,滴在地板上,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印。
但他没有停。
那个男人还在走。他跟着那个男人走。一步,一步,一步。那扇门关不上,他也不想让它关上。
门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。
不是老鼠。是猫。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,踩在走廊的木板地上,很轻,但林默认出来了。
他没有停。
那个男人举起了枪。枪杆竖起来,比人还高,粗得像铁柱。林默也举了起来。
“咔。”
一声轻响。
林默睁开了眼睛。
门关了。
他的手还举在半空中,右手虚握,左手前伸,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歪歪扭扭地贴在地板上。
他慢慢放下手。
肩膀很酸。腰很酸。膝盖在发抖。他的呼吸很重,像是刚跑完一个五公里。汗水把衣裳浸透了,贴在背上,凉飕飕的。
他站在月光里,停了一会儿。
然后转身,走回床边,坐下。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到那块骨片。骨片烫得吓人,像是刚从火里捡出来的。
他把它握在手里,握了一会儿,等它慢慢凉下去。
窗外的月光暗了一些,云又上来了。
林默躺下去,闭上眼睛。
隔壁床,唐三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他的呼吸还是那么慢,那么匀,像是一直在睡觉。
但他的手攥着被角,攥得很紧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,马修就被尿憋醒了。
他迷迷糊糊地下床,踩到地板上,脚底板踩到一块湿漉漉的地方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看清,以为是谁打翻了水,没在意,踮着脚尖出去了。
等他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他看见林默的床是空的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底下露出一个黑色的小角。
他看见唐三已经坐在床上了,背靠着墙,眼睛闭着,不知道是醒了还是一夜没睡。
他看见地上的月光已经没了,换成了灰白色的天光。
他看见地板上有一圈浅浅的脚印。
不是鞋印,是赤脚的印子,脚趾头、脚掌、脚后跟,清清楚楚。那些脚印绕着房间中央的那块空地,走了一圈,又一圈,又一圈。很深,像是有人在上面踩了很久。
马修挠了挠头,打了个哈欠,回去继续睡了。
唐三睁开眼睛,看着地上那些脚印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下床,穿鞋,出门。
走廊上,林默靠在栏杆上,手里拿着一个馒头,在啃。馒头是冷的,硬的,咬一口掉渣。他吃得面无表情,像在完成一项任务。
唐三走到他旁边,也靠上栏杆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晨风吹过来,带着秋天早晨特有的那种清冷的味道。院子里那两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又掉了一些,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。
唐三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,也开始啃。
林默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,把渣拍掉,转身下楼。
唐三没问他去哪里。
他知道是后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