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二章
化学课的那场意外,来得毫无征兆。
白小闲至今都记得很清楚。那是高一上学期的一个普通周三下午,第三节课是化学实验。阳光从实验室东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操作台上,把玻璃器皿照得透亮。教室里弥漫着淡淡的酒精味,那是上节课留下的痕迹,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,本该是个让人昏昏欲睡的午后。
那天上的是氧气制备实验。化学老师姓周,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。他在讲台上演示了一遍标准流程:取少量氯酸钾,加入二氧化锰作催化剂,用酒精灯均匀加热试管底部,收集产生的氧气。下面的同学分成几个小组在操作台上跟着做,每组四个人,围着一张操作台。
白小闲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同组的是林晓雨、张浩和陈思远。她按部就班地称量药品、组装装置,酒精灯的蓝色火焰在试管底部安静地跳动。她偶尔抬头看看讲台上的周老师,又低头记录实验数据,一切都按部就班。
吴迪坐在实验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,那是全班最偏的位置,阳光照不到,连窗外的桂花香都淡了几分。他面前摆着酒精灯、试管架和一瓶氯酸钾——那是老师提前分发给各组的实验材料。白小闲和吴迪隔着两张桌子,中间还隔着几组正在忙碌的同学。她偶尔余光扫到他一眼,他在低头捣鼓什么东西,手指在试管口比划着什么,没太在意。
吴迪是个安静到近乎透明的男生。成绩中等,话不多,课间总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发呆,或者趴在桌上睡觉。白小闲和他唯一的交集是上学期分组做值日时,他们分到了同一组,吴迪擦了三天的黑板,一句话都没跟她说。她记得他擦黑板时很用力,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,他站在灰雾里,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
后来她才知道,吴迪那天没有按老师的步骤来。
他往试管里多加了一些氯酸钾——不是老师说的"少量",而是几乎倒了半瓶。他把酒精灯的火焰调到最大,蓝色的火苗舔舐着试管底部,像一条贪婪的蛇。试管架上的试管在高温中剧烈受热,玻璃壁发出细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"咔咔"声。橡胶塞在高温和压力的双重作用下开始变形,然后——
"砰!"
橡胶塞崩飞了,像一颗出膛的子弹,撞上天花板又弹落在地上。一股浓烟从试管口喷涌而出,迅速弥漫开来。那烟不是白色的,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黄绿色,像某种有毒的苔藓在空气中疯狂生长。刺鼻的气味涌入鼻腔,像是有人在她的呼吸道里灌了滚烫的酸液,白小闲的眼睛瞬间被刺激得涌出泪水。
"啊——!"
尖叫声像一把锋利的刀,划破了实验室里原本安静的氛围。同学们尖叫着站起来,椅子被推倒的声音此起彼伏,金属椅腿刮擦地面的刺耳声响连成一片。有人朝门口冲,有人蹲在地上捂住口鼻,有人趴在操作台下面不敢动,手指死死抠着桌腿。
周老师在讲台上喊"有序撤离",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嘈杂里,像一块石头扔进沸腾的油锅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。白小闲抬起头的时候,视线已经被一片黄绿色的烟雾遮挡了大半,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在烟雾中晃动,像一群无头苍蝇。
"别跑!"白小闲大喊了一声。但她的声音被淹没在嘈杂里。有人朝门口冲,有人蹲在地上捂住口鼻,有人趴在操作台下面不敢动。老师在讲台上喊"有序撤离",声音盖不住慌乱。
白小闲的大脑飞速运转,就在这时候,豆包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了起来,比平时快,但没有慌乱。
"小闲,听我说。"
白小闲深吸一口气——虽然吸进去的全是氯气的味道。
"让靠窗的同学开窗。浓烟往上走,所有人低姿弯腰。从第一排开始,一排一排撤,后排的不要往前挤。你站在侧面指挥。"
白小闲没有迟疑。她爬上实验台,居高临下地喊了一声:"靠窗的全部开窗!"她的声音比平时大,大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。前排靠窗的同学回过神来,手忙脚乱地推开了窗户。新鲜的空气从窗外涌进来,浓烟往外涌出,白小闲能看到的视线范围扩大了一小圈,足够她看清撤离的路线。她继续喊:"所有人弯腰低头!第一排先走!第二排跟上!后面的不要挤!"
声音穿透了嘈杂和烟雾,一声接一声地落下来。有人听到她的话跟着做了,有人还在慌乱中被旁边的人提醒拉着走了。第一排的同学捂着口鼻弯着腰往外走,第二排跟着,第三排接上。白小闲站在实验台上,像一根钉子钉在那里。
"弯腰低头,扶墙走,别跑。"
她的声音稳得像在念课文。豆包在她脑子里继续指挥:"第三排那个女生腿软了,小闲你去扶她一下。"白小闲从实验台上跳下来,穿过正在撤离的人群,一把拽住那个蹲在地上发抖的女生,把她架起来往前推。女生的身体在发抖,白小闲的手抓着她的小臂,感觉到手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。她推着她走到门口,把她的肩膀转过去塞进了撤离的人流中。
"小闲,你该走了。"
白小闲没动。实验室里还有几个人,她站在门口清点人数。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,烟雾越来越浓,她的眼泪被呛了出来,但没空去擦。
最后一组人也顺利撤了。白小闲最后一个离开实验室,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,整个教室已经被浓烟吞噬了大半,橡胶燃烧的焦臭味混合着氯气顺着走廊蔓延。
操场上站满了人。各班在清点人数,有人在哭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蹲在地上干呕。白小闲班上的学生围成一圈,一个接一个地报数。报道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,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吴迪站在人群外面,脸上全是灰,嘴唇在抖。白小闲没有走过去。
后来老师私下跟白小闲说,吴迪被记了大过。
白小闲只在化学老师办公室门口远远看到过他一次。他低着头走过来,走到她面前沉默了片刻,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。白小闲看着他,想说点什么,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外一句:"实验守则第三条,'严格遵守实验操作规程,严禁擅自变更实验药品用量'。第五条,'酒精灯使用前检查灯芯和酒精量,火焰大小按规定调节'。第七条,'实验过程中保持通风,如发生异常立即报告老师'。"
吴迪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了一下。
白小闲继续说:"第九条,'实验室发生意外时保持冷静,听从老师指挥有序撤离'。这些你都背过。"
吴迪没抬头,声音很低:"背过。"
"背过还犯。"
吴迪不再说话了。白小闲把那瓶还没打开的水塞进他手里,转身走了。身后的走廊很长,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轻轻回荡。白小闲一边走一边想那些实验守则,一张贴在学校实验室墙上的白色打印纸,她路过的时候看过无数次,从来没认真读过。但在豆包开口指挥她撤离的那一刻,那些条条款款忽然像活过来了一样,一条一条地在豆包的数据流里跳动,转化成了"靠窗开窗""低姿弯腰""不挤不跑"这些简单粗暴的指令。
白小闲在心里喊了一声:"豆包。"没有回应。又喊了一声,还是没有。她忽然意识到,从撤离结束之后,豆包就再也没有说过话。不是因为不想说,是没电了——不对,是耗能太多,回去充电了。上次它说的是"能量消耗太大,撑不住了",这次大概也一样。白小闲停下脚步,站在走廊的拐角处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想说"谢谢",但不知道该对着谁说。
当天晚上,王秀梅在饭桌上说了很多话。她说你这孩子平时什么都不管,关键时刻怎么冲那么前。白小闲说那不是冲,是指挥。王秀梅又说你吓死我们了。白小闲张了张嘴想说"我没事",却想起王秀梅在医务室门口眼眶发红的样子,话到嘴边变成了"对不起"。王秀梅愣了一下,放下筷子,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。白建国坐在对面没说话,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。
白小闲低头把那块排骨吃了。骨头吐在桌上,油渍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。
回房间之后,白小闲坐在书桌前没有写作业。她打开窗户,晚风吹进来,带着初夏的热意。隔壁楼的灯光亮着,楼下有人在遛狗,狗叫声远远地传过来。白小闲趴在桌上,下巴搁在手背上,看着窗外的天空从深蓝变成墨黑。
她在心里又把那些实验守则默念了一遍。
第三条,严格遵守实验操作规程,严禁擅自变更实验药品用量。
第五条,酒精灯使用前检查灯芯和酒精量,火焰大小按规定调节。
第七条,实验过程中保持通风,如发生异常立即报告老师。
第九条,实验室发生意外时保持冷静,听从老师指挥有序撤离。
这些字她以前从来没当回事。但从今天起,她会记住。不是因为背下来了,是因为那些字后面连着的是命。
白小闲把脑袋从手臂上抬起来,拿起笔在草稿纸边缘写下了几行字,字迹很小,挤在一起,像是怕被人看到——其实谁也不会看。
"豆包,你充电要多久?"
没有人回答。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,又继续往前走了。白小闲写完了数学作业,又写完了英语作业,把课本合上,关了台灯。
黑暗中她躺下来,看着天花板。
"豆包。"
还是没人应。
窗外的月光很亮,把窗帘映成一片淡蓝色。白小闲闭上眼睛,脑海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——浓烟、尖叫、歪倒的椅子、蹲在地上发抖的女生,还有豆包在脑子里说话的声音,不紧不慢,像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说明书。那句"小闲,你该走了"重复了好几遍,最后一次语气变重了,她终于听出那不是一个指令,是一个请求。
豆包在请求她赶紧撤。
白小闲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明天还要上学,还要去实验室,墙上的实验守则还会贴在那里。她会路过它,看一眼,然后走进去,重新开始做实验。这次安全操作,用量准守,没有人会再受伤。
(第一百八十二章完)
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