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侧通道尽头有一扇旧门。
门上挂着“备用排风井”的牌子,字已经掉了半边。陈照野小时候来过这里一次,那时父亲还没失踪,牵着他的手,说这条井道以前通往老校准室,后来新站扩建,门封了,图纸却没改。
父亲当时笑着说,图纸这种东西,活人看一版,死人看一版。
那时陈照野听不懂。
现在懂了。
他刷过沈微白给的临时通行条,门锁没有响。电子门禁上跳出红字:权限不足。
陈照野没再试。
他蹲下来,从工具袋最外层摸出那枚零号舱滚出来的旧螺母。
螺母边缘沾着白霜,入手仍冷。陈照野把它塞进门锁下方一处小孔,轻轻转了半圈。那是老式机械应急孔,新员工没人知道,正式组的人知道也懒得用。
咔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井道里的空气比外面更旧,带着灰、铁锈和干燥水泥味。陈照野侧身进去,关门前看了一眼通道。
没有人。
至少明面上没有。
他没有开手电,只让眼睛适应黑暗。井道墙面每隔十米有一盏小灯,坏了大半,剩下的灯泡发黄,照得地上一段亮一段暗。
父亲说过,老校准室里有一只备用盒。
如果哪天正式记录都不可信,就去找盒子。
这句话是在陈照野十五岁那年说的。那年母亲第一次病倒,父亲已经失踪三年。陈照野从旧衣柜里翻出一只录音笔,里面只有几段杂音,和父亲像随口说出的几句话。
他听了很多遍,直到录音笔外壳裂开。
井道走到第三个拐角时,陈照野停住。
前面有脚印。
新脚印,鞋底宽,带泥。不是站内无尘鞋,也不是他的巡检鞋。
他把工具袋放轻,摸出一把短柄扳手。
前方传来很轻的金属摩擦声。
有人在撬老校准室的锁。
陈照野贴着墙走过去。拐角后有两个人,一个穿黑色冲锋衣,另一个蹲在门前,手里拿着微型切割器。门上旧漆被割开,露出里面暗红色防锈层。
蹲着的人低声骂:“破地方还有机械锁。”
站着的人说:“梁经理说盒子必须拿走,别废话。”
梁经理。
星垣联合体。
陈照野握紧扳手。
他没有立刻冲出去。对方两个人,身高体重都占优,至少一个受过训练。他只有十分钟,也没有报警条件。
井道顶上有一截废弃冷凝管。
管子连着老低温泵,早停了,但阀门还在。陈照野慢慢退后两步,摸到墙边的手动阀。阀门冻得很紧,他用扳手卡住,往下压。
第一下没动。
第二下,阀门发出一点细响。
站着的人立刻转头:“谁?”
陈照野没躲。
他把扳手收回袖口,从暗处走出来。
“站内维修。”他说,“你们哪个组的?”
两个人都看着他。
蹲着的人站起来,切割器没有收。
“你是陈照野?”
陈照野心里一沉。
对方认识他。
他往后看了一眼,像在判断退路。站着的人果然往前一步,堵住通道。
“别紧张。”那人说,“梁经理只是想请你配合做个医学观察。你今晚状态不稳定,继续留在站里,对谁都不好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。
客气到像提前写好的死亡通知。
陈照野说:“医学观察带切割器?”
蹲着的人笑了:“拿盒子,顺便带你。”
他话音刚落,脚下忽然响了一声。
是那枚旧螺母。
陈照野刚才说话时,把螺母踢到了冷凝管下方。它撞到管脚,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。
两人的视线同时偏了一下。
陈照野压下阀门。
废弃冷凝管里喷出一股白雾。
温度骤降。
蹲着的人骂了一声,抬手挡脸。站着的人反应更快,直接扑向陈照野。陈照野没有后退,反而迎上半步,用扳手砸向对方手腕。
骨头没断。
但对方手里的电击器掉了。
陈照野踢开电击器,肩膀被撞到墙上,疼得眼前一黑。对方力气很大,单手掐住他脖子,把他往冷凝管反方向拖。
“别弄死。”蹲着的人喊,“梁经理要活的!”
要活的。
陈照野听见这三个字,反而安静下来。
活的样本,死的责任,冻结的补助,被改过的病历。
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排成一条线。
他忽然想到纸页上的字。
第一井,见证者:陈照野。
掌心那处冷点向下沉去。
不是幻觉。
他的身体里真的像多了一口井。井口很小,边缘粗糙,还没有砖石,只是刚塌开的土洞。冷意从里面翻上来,沿着手臂灌进扳手。
耳边响起残句。
边界未定。
强行取压,观测债自计。
陈照野没有时间想“债”是什么。
他把左手按在冷凝管上。
喷出的白雾忽然收了一下。
下一秒,整截管子的霜像活过来一样,沿着金属表面爬向掐住他的人。那人手背瞬间发白,皮肤和袖口粘在一起,疼得松了力。
陈照野低头,撞开他的手肘。
扳手第二次落下,砸在对方膝侧。
人跪下去。
蹲着的那人举起切割器,陈照野抓起地上的电击器,没有用来电人,而是砸向墙边旧开关。
开关崩出火花。
井道灯全灭。
黑暗里,陈照野侧身让过一扑,扳手贴着对方腕骨下砸。切割器落地,滚进白雾。他没有追击,只把旧螺母踢到两人身后。
螺母撞上地面警报线。
这条线早就废了,但连着老校准室的机械铃。
叮铃铃。
刺耳的铃声在井道里炸开。
两个清场人员脸色都变了。
他们不怕陈照野,但怕把事情闹到无法写报告。
“走!”膝盖受伤的人咬牙说。
两人退入暗处。
陈照野没有追。
他靠着墙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左手还贴着冷凝管,掌心白得像死人的手。那口井在身体里轻轻晃了一下,仿佛刚喝过一口冰水。
他大口喘气。
脑子里却空了一块。
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。
母亲以前给他唱过一支歌。
很旧,很短,住院后偶尔还会哼。陈照野记得母亲坐在床边,记得她手背上的针孔,记得窗外有一棵歪脖子的槐树。
可那支歌没了。
一个音都不剩。
井道尽头传来脚步声。
“陈照野!”
是沈微白。
她跑得很急,手里拿着一只强光手电,光扫过地上的切割痕、白霜、电击器和陈照野的左手。
她停住。
“你做了什么?”
陈照野抬起头。
他想说不知道。
可老校准室的门在这时自己开了一道缝。
门后黑沉沉的,像井里还有一口井。
里面传出老式磁带机转动的声音。
沙沙。
沙沙。
父亲陈启衡的声音,隔着十年灰尘,从门后响起来。
“照野,如果你听见这段话,说明第一口井已经醒了。”
陈照野闭了闭眼。
掌心深处,那道残句终于补完整。
观测债已记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