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微白没有坐。
她站在医务室灯下,笔记本摊在掌心,像拿着一份不准备给任何人看的判决。陈照野注意到,她的笔是老式按压笔,笔夹磨掉了一小块漆。
站里的人很少用纸笔。
纸会留下东西。
“纸带不在我这里。”陈照野说。
沈微白看着他:“我问的是在哪里,不是谁拿着。”
“零号舱外侧记录器里。”
“我去过现场。”她说,“记录器空了,透明盖上没有锁痕,只有低温脆裂。现场报告写,纸带因冷凝破碎,无法复原。”
陈照野笑了一下。
笑意很浅,没什么温度。
“他们动作挺快。”
“所以我现在问你。”
陈照野低头看掌心。
掌纹里那点白还没退。刚才那口井张开时,他有一瞬间想把父亲的纸页交出去。可这种冲动来得太顺,像有人替他省掉判断。
他不喜欢。
“我做了随身记录。”他说,“但罗靖川说不要上传共享盘。”
“本机呢?”
“记录笔被收走了。”
沈微白在纸上写了两笔:“谁收的?”
“保卫科。名字不知道,一个左手虎口有烫伤。”
“你观察挺细。”
“外包工不细,赔不起。”
沈微白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那眼神没有同情,也没有鼓励,只有一种快速校准后的安静。
“罗靖川让你签什么?”
陈照野指了指床边:“初步说明。内容大概是我违反巡检规程,未经许可接近零号舱外侧,造成报警误触发。”
“你没签。”
“他提我妈了。”
沈微白的笔尖停住。
“医院补助?”
陈照野嗯了一声。
医务室门外有两个人影经过。沈微白合上笔记本,走到门边,把门拉开一条缝,看了三秒,又关上。
“十年前,陈启衡的事故报告里,也有一份初步说明。”她说,“签名栏是空的。”
陈照野抬起头。
沈微白没有解释更多,只把手机调到飞行模式,倒扣在桌上。
“你手里的纸,我现在不看。”她说,“但你最好知道,纸质证据能救你,也能害你。只要它离开你手,今晚它就可能变成任何样子。”
“那你来问什么?”
“问你能不能复原曲线。”
陈照野沉默。
他当然不能凭记忆复原完整曲线。
纸带那条尾迹太怪,怪到他只是看一眼,就像被它拖住了眼睛。峰值、回落、下沉、边缘黑线,他记得形状,却记不住精确刻度。
不。
他忽然停住。
不是记不住。
是有一部分记忆像被冻在很薄的冰下,他看得见影子,摸不到。
耳边那道纸带走针般的声音又出现了。
残余观测可校准。
代价:一小段无关记忆。
陈照野的背脊慢慢绷紧。
沈微白察觉到他的变化:“怎么了?”
“你信不信,”陈照野说,“人能记住自己没记住的东西?”
沈微白没有立刻回答。
如果换个人,大概会让他去做脑部检查,或者把这句话写进异常行为记录。
她只问:“需要什么?”
“纸。铅笔。不要电子设备。”
沈微白从包里撕下一页空白纸,递过一支铅笔。
陈照野把纸铺在膝上。
铅笔落下去时,他掌心那口井轻轻一沉。
冷意沿着手臂爬到肩膀。他没有画坐标轴,也没有写数值,只是让手顺着记忆里的黑线走。尖峰很陡,回落过快,中段有一处不该出现的平滑平台,然后曲线向下沉,沉到边缘前忽然分叉。
一条线继续下坠。
另一条线很细,几乎贴着底噪,绕了半圈,像在找出口。
沈微白的呼吸轻了一点。
“这不是误触发。”她说。
“像什么?”
“像十年前那段删掉的曲线。”
铅笔芯断了。
陈照野低头,看见纸上多出一点黑。
他忽然忘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大事。不是父亲,不是母亲,也不是姐姐。只是很小的一段记忆:小时候家楼下卖糖炒栗子的老人,总会在冬天傍晚喊一声什么。
他记得栗子香,记得纸袋烫手,记得父亲买过两次。
可那声吆喝没了。
像被人从街口剪走。
陈照野握着断铅笔,掌心冷得发疼。
沈微白伸手按住纸角:“你脸色不对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刚才做了什么?”
“想起来一点东西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两秒,没有追问,只把那张曲线纸夹进笔记本中间。
门外忽然有人敲门。
罗靖川的声音传进来:“沈审计,站长在会议室等你。陈照野还没完成事故说明,按流程不能单独接触调查人员。”
沈微白把笔记本合上。
“按流程,”她隔着门说,“我正在确认事故人员的生命体征和证词稳定性。你可以让站长把意见写进审计阻碍记录。”
外面没声了。
过了几秒,脚步声远去。
陈照野看向她:“你得罪人挺熟。”
“工作需要。”
沈微白把手机翻过来,飞行模式还开着。屏幕却亮了一下。
没有来电,没有网络。
只跳出一条本地缓存提醒:
附属医院账户状态变更。
陈照野的心沉下去。
他拿起自己的手机。屏幕上有姐姐陈书禾发来的三条消息。
第一条:妈的补助账户被冻结了,医院说系统审查。
第二条:你那边是不是出事了?
第三条发在一分钟前。
照野,妈病历里多了一项检查,低温诱发记忆缺损测试。可她从来没做过这个。
陈照野盯着那行字,忽然觉得医务室很冷。
不是掌心冷。
是有人把零号舱里的东西,伸到了医院。
沈微白也看见了消息。
她的脸色第一次变了。
“这条病历,”她说,“不是医院能自己加的。”
陈照野把手机收起,慢慢下床。
“我要出去。”
“你现在被限制行动。”
“那就更得出去。”
沈微白挡在门前,没有让开。
陈照野看着她。
她也看着他。
半晌,沈微白从证件夹里抽出一张临时通行条,放在床头。
“十分钟。”她说,“去洗手间,走东侧通道。那里摄像头十年前就有盲区,现在还没修。”
陈照野拿起通行条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沈微白把那张画着曲线的纸按进笔记本最深处。
“因为有人删数据,”她说,“还删到活人身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