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照野醒来时,嘴里有一股铁锈味。
顶灯很白,白得像医院走廊。可他知道这里不是医院。医院不会有低温泵的余震,不会有消毒水里混着机油的味道,也不会有人在隔壁用很轻的声音说“外包人员”。
他睁开眼,看见床边站着罗靖川。
罗靖川穿着站里的蓝灰色夹克,拉链拉到下巴,手里拿着一只平板。平板背面贴着星垣联合体的标,银色,像一枚干净的刀片。
“醒了?”罗靖川低头看他,“还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吗?”
陈照野没回答。
他先动了动手指。
右手能动,左手也能动。掌心很冷,冷得不像自己的皮肤。他把手缩进被子里,摸到内袋位置。
纸页还在。
这让他心里落下一点,但只落到一半。
床尾站着两个保卫科的人,一个拿记录仪,一个守门。门外还有影子,来回走,脚步比站里正式人员重。
“你昏了七分钟。”罗靖川说,“零号舱外侧报警,电子记录中断,你在现场。按流程,要先做事故说明。”
陈照野嗓子发干:“纸带呢?”
罗靖川看他的眼神变了一下。
那一下很短,像针在布上停住。
“什么纸带?”
“老式记录器吐出来的纸带。”陈照野撑着坐起来,“负压曲线和电子面板不一致。我做了随身记录。”
拿记录仪的保卫科人员抬头看了罗靖川一眼。
罗靖川笑了笑:“你刚醒,记错了。零号舱今晚没有有效纸带。老设备早就停止纳入正式数据。”
“停用设备为什么还接着走纸?”
“为了备查。”
“备查的记录不算记录?”
罗靖川脸上的笑淡了。
他把平板放到陈照野膝前,屏幕上是一份初步说明,空白签名栏已经填好了陈照野的名字,只差一枚电子指纹。
“陈照野,你母亲在岐零附属医院住院,对吧?”
床边的空气安静下来。
陈照野看着他。
罗靖川的声音仍旧平稳:“站里不是不讲人情。今晚的事如果按误操作处理,你最多停岗培训,补一份说明。医疗补助不会断,外包合同也能保留。可如果你坚持说什么纸带异常、负压不一致,那就要开正式调查。正式调查期间,所有相关补助都要冻结。”
“这是规程?”
“这是现实。”
陈照野低头,看见自己掌心泛着一层很浅的白,像被霜咬过。指缝里有一点黑灰,怎么都擦不干净。
耳边忽然有声音。
不是罗靖川,也不是低温泵。
那声音细得像纸带走针。
观测者未离井。
负压残留,三分之一息。
陈照野闭了一下眼。
再睁开时,声音没了,只有罗靖川把平板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签吧。”
陈照野没有碰平板。
他问:“零号舱现在封了?”
“封了。”
“谁进过现场?”
“这不是你该问的。”
“那我不能签。”陈照野说,“我从零号舱外侧出来,到现在没有见过完整记录。你让我承认违规,至少要告诉我违反了哪一条。”
门口的保卫科人员往前走了一步。
罗靖川抬手拦住。
他俯下身,声音压低:“你以为这事跟你爸当年一样,还能拖十年?”
陈照野抬眼。
罗靖川看见他的眼神,像才意识到自己多说了半句。
他直起身,把平板收回来:“你有两个小时考虑。两个小时后,应急组的人到站。到时候你再想把事压在内部,就没那么容易了。”
罗靖川带人离开。
门关上以后,医务室里只剩墙角一台老式监测仪。屏幕上有他的心率、血氧和体温。
体温:34.8。
陈照野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。
正常人这个温度,不该只是手冷。
他掀开被子下床,脚踩到地面时,膝盖软了一下。裤腿边缘沾着灰,是零号舱外侧的灰。他把灰捻在指腹,里面有极细的金属粉。
父亲纸页上的字在内袋里硌着胸口。
陈照野坐回床边,慢慢把纸抽出来。
纸还是那张纸。
陈启衡的字,公式,警告,还有后来浮出来的那句“第一井,见证者:陈照野”。
可日期变了。
纸页右下角原本写着 2046 年 11 月 3 日。陈照野记得很清楚,因为那是父亲失踪那晚。
现在日期后面多了一行小字:
第二次观测:2056 年 11 月 3 日,凌晨二点二十四分。
正是今晚。
陈照野抬头看向监测仪。
屏幕忽然闪了一下。
体温从 34.8 跳到 35.1,又跳回 34.8。心率曲线在某一秒被拉平,像有人用橡皮擦从屏幕中间抹过去。
他伸手按住自己的掌心。
冷。
掌心深处有一点很细的下坠感,像身体里多了个看不见的小井口,有什么东西正沿着井壁往下落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罗靖川。更轻,更稳,高跟鞋底在水泥地上敲出干净的节奏。
门被推开。
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,黑色外套,胸前挂着一张应急组证件。她没先看陈照野,而是看墙角监测仪,又看床头签字平板留下的空位。
最后,她的视线落在陈照野手里的纸上。
“沈微白。”她说,“暗能异常应急组,数据审计。”
陈照野把纸页压在膝上,没有递过去。
沈微白也没有要。
她从包里拿出一本纸质笔记,翻开第一页。
“陈照野,我问你三个问题。第一,零号舱老式纸带在哪里?第二,罗靖川让你签了什么?第三。”
她停了停。
“你父亲陈启衡当年留下的原始记录,为什么会出现在今晚的现场?”
陈照野看着她。
医务室外的走廊灯忽然暗了一下。
很短,只一眨眼。
可陈照野听见了。
低温泵、监测仪、远处通风管,还有沈微白手中笔尖压在纸面的声音,所有细碎噪声在那一瞬间向下沉去。
像一口井张开了。
井底有人翻过第二页。
陈照野没有立刻从与真空非空有关的那点变化里退出来。他把呼吸压得很稳,掌心还贴着那层冷意,心里反而把前后的路重新排了一遍。地下站里最危险的从来不是响动本身,而是有人想借响动把他往既定的方向推。越是这个时候,他越得把每一步踩在自己能认的地方。
沈微白站在一旁,没有用一句大话去替眼前的局面命名。她只是把能摸到的东西重新摆正:该记的先记,该压的先压,该避开的先避开。她那种近乎苛刻的冷静,让陈照野慢慢从井口边退开半步,也让这一段不至于被地下站的旧节奏直接吞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