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拿着手帕来回擦着眼泪,嘴上不忘说着:“把林星语、林霜,还有你妈妈的东西全都拿出来。”她顿了顿,张了张嘴,“我好留下来做个念想。”
李荨晃了晃手里的白色密封袋:“我已经整理好拿出来了。但是,外婆,还有件事情。”
她再次蹲在外婆脚边,戴好手套,从骨灰盒里掏出那件沾了血的校服,神色带着几分紧张:“这里面有一件沾了一大片不明液体的衣服,我感觉像是血。外婆你别碰——”
眼看外婆伸手就要去摸衣角,李荨连忙出声阻止,把校服拿远了些:“先别碰,我给你拿双手套,别在衣服上留下痕迹。”
是的,不能留下痕迹。万一是阴谋,她们不明不白地碰了衣服,不就踩进别人的圈套了?
外婆慈爱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明神色——看来她当初说的不错。
李荨提前对比过衣服尺寸。180cm。她猜不出衣服的主人是谁——顾林在高中时期就是魁梧高个;顾桥个子不高,看着还有些胖。反正都有可能。
“上面有字。”外婆捏着衣服的一角,“这里写的有小字。”
“嗯?”李荨连忙低头查看,果真看到了黑色小字。只是校服被画得乱七八糟,这些字不太好认。
外婆老眼昏花,仔细盯了半天也没看清是什么。李荨盯着上面的内容,眉头不禁皱了起来,神色错愕:
“去死,你们都去死,全都去死。”
“这谁写的?”她疑惑地翻起另一个衣袖,“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?”
“诅咒你们下地狱,不得好死。”
“人渣,不配活着。”
“终有一天,我会来索你们的命。”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李荨愣了愣,半天也没说出什么。或许是内心太震惊了,一时哑然。
外婆伸手指了另一处:“这儿还有,在衣服里面。”
李荨顺着看过去,翻动衣服,嘴巴蠕动了几下。随后她“噌”地一下站起来,眼球不停转动,嘴巴微张,连着喘了好几口气——像是看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,一时接受不了。
确实是吓人的东西。
其他都是一小句话、四散八落地写在校服的各个位置。唯独这句话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——因为那是被血覆盖的痕迹。字写在校服里面,从外观看来只是染了大片墨水,但墨水和血液混在一起,让人看不清。
“2009.5.7,若有人能拿到这件衣服,说明我已死,不要放过顾家人。——林星语”
——
李荨用不算冷的语气讲述着和外婆的对话。说到这段时,心里又是一阵止不住的颤抖。她嘴角扯了一下,露出一丝苦笑。
林星回听到这里,总算施舍般地给了她一个眼神。
空洞。冷漠。深不见底。
李荨第一次遇见如此冷漠的人。但好像又不是这样——这位警官从一开始就像是在克制情绪,眼神里有微乎其微的闪躲。不过,她没多想,因为警官的眼神根本就没放在她身上。
“为什么会出现在火车站?”林星回开口了。这是目前为止她说的第二句话。
李荨坦然道:“找东西。”
“林星语留给你的?”林星回懒散地撩起眼皮,对李荨挤牙膏式的发言没有任何不满。
“是。最后一句写的是,带着校服去火车站,找我需要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录像带——我猜的。她没写是什么。”
林星回步步紧逼:“顾林霸凌你们的录像带?纸条上没有透露吗?”
“大概是的吧。上面没说。我刚才说视频证据在我手里,可能是她的记录比我详细。”
林星回继续问:“你为什么猜是录像带,而不是别的?”
李荨神色一暗,语气低了几分:“外婆说那是很重要的东西。她收拾妹妹的遗物的时候,没有找到相机。”
林星回了然,看来还是要去一趟三河镇,刚好去看看另一位嫌疑人。
她随口问了一句:“你妈妈呢?”
李荨愣了一下,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:“你问我妈妈干什么?”
“你只需要回答。”林星回的语气强硬,还带着几分唬人的冷漠。
李荨泄了气,不再隐瞒:“我妈妈在很早之前就离开了。”
“离世了吗?”
“不是。很早之前——应该是我上初中的时候,我妈妈就跟外婆断联了。找不到她,也打不通电话,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。”
林星回问:“报警了吗?”
李荨抿了抿嘴,皱着眉头回忆:“可能报了吧。我以为她跟以前一样出去上班,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。结果好几年都没回来,我就去问外婆,这才知道妈妈是失踪了,没找到人。而且她什么也没留下。”
林星回又抬头瞥了她一眼,看着李荨情绪很低落,又想到她患有精神疾病,出于人道主义开口问了一句:“你现在看起来不太好。如果有不舒服的地方,可以说。”
李荨摇了摇头:“谢谢,我还可以坚持。是不是问完我就可以走了?”
“看你表现。”林星回接了句,语气不咸不淡,“继续说吧。”
她顿了一下,换了个更直接的问题:“我猜你晚上去火车站是怕被人发现。在现场碰到顾桥了吗?”
李荨的声音很平,但很坚定:“我没杀他。”
“嗯。”林星回应了一声。那个“嗯”拖得很短,明显是不信,带着几分敷衍。她的眼神紧紧落在李荨身上,像是在等她为自己辩解——毕竟监控什么也没拍到,她也很好奇。
李荨深吸一口气,再次重复了一遍,一字一顿:“我没杀他。我离开的时候,他还活着。”
她的神色很平静。正常人面对嫌疑,第一反应都是为自己辩驳、开脱——要么着急,要么心虚。林星回见过太多了。但李荨是她第一次见到的、在这种处境下还能这么冷静的人。
而且她发现,李荨在面对审讯时完全不慌张。倒是提起其他人的时候,总会多出一些小动作、一些小情绪。
林星回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——她没杀,但她肯定是看到什么人了。不一定目睹案发现场,但一定看到了什么。
“那你看到其他人了吗?”
“没有。我到的时候,就只有顾桥一个人在站台。他认识我,我也认出了他。”
林星回眉头微微挑了一下:“你找到埋东西的地方了吗?”
李荨摇头:“我就在站台上面看了看,没有到车轨那边去。感觉不太安全。”
林星回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,然后停下:“那你细说一下——从疗养院到三河镇,中间见了什么人、做了什么事,以及在火车站遇到顾桥。把你记得的时间线说清楚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还有,你妈妈失踪需要报警吗?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——可以顺带一块查了。”
李荨猛地抬起头,眼神里带了几分希冀,声音也比刚才有了力气:“真的吗?”
“嗯。”林星回点了下头,没再多说,“先把你知道的后续说一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