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7 褚听屿
“嗯~”
宁时今窝在温热的怀抱里,像只贪恋暖意的小兽,轻轻在对方紧实的胳膊上蹭了蹭,纤长的眼睫颤了颤,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,眸底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朦胧水汽,软糯的嗓音带着未散的慵懒。
他抬眼撞进对方深邃的眼眸里,先是愣了一瞬,才轻声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刚醒的茫然:“啊……雨。”
怀中的人垂眸望着他,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,轻声唤他:“公子。”
宁时今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,眉眼间是失忆时不曾有过的清明与温柔,心头猛地一跳,下意识攥紧了对方的衣袖,带着几分忐忑与希冀,疑惑开口:“你……你恢复记忆了?”
褚听屿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细软的发丝,动作温柔得不像话,声音低沉又清晰,一字一句:“都想起来了。”
“我叫褚听屿,往后,你只唤我名字,亦可啊雨。”
宁时今闻言,慢慢从他怀里起身,单薄的身子微微蜷着,指尖无意识绞着身下柔软的锦被,抬眸看向他,声音轻得像风:“要回去?”
褚听屿望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,心头微紧,轻轻点头,嗓音里带着难掩的无奈:“嗯,家中还有体弱的弟弟,我离家这些时日,无人照料,若是再耽搁些时日,怕是他放心不下,要独自寻来,反倒更危险。”
宁时今指尖猛地一顿,抬眼望着他,眼底泛起浅浅的慌:“那你什么时候出发。”
“下午便动身。”
“怎么这么快……”
宁时今闻言,纤细的手指瞬间捏紧了手中的锦被,指节都微微泛白,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颤抖。
他早该知道,眼前人终究是要走的,可心底还是存着一丝奢望,奢望他能多留几日,哪怕再多一刻也好,却没想到,分别来得如此猝不及防,快得让他连挽留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口。
褚听屿看着他低落的模样,心像被细细揪着一样疼,伸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,语气温柔,满是承诺:“家中父母早亡,弟弟自幼早产,身子骨一直弱不禁风,偌大的家族只剩我们兄弟二人,我不在他身边,他一人撑着,处处都是凶险,实在放心不下。
待我回去安顿好一切,将家中琐事尽数解决,护得弟弟安稳,便立刻回来,往后日日守着公子,再也不分开。”
宁时今望着他,眼眶微微泛红,心底的不舍翻涌而上,几乎是脱口而出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:“我能跟你一起去吗?”
褚听屿心头一暖,却又满是心疼,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,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:“那边时局纷乱,处处暗藏危险,公子身子本就孱弱,受不得半点颠簸与惊吓,我绝不能让你涉险。
等我将所有隐患都清除,能完完全全确保公子的安全,定然第一时间来接你,带你去我身边,可好?”
宁时今直直望着他深邃的眼眸,那里面满是真诚与牵挂,可他还是忍不住满心的失落与不安,默默移开视线,不敢再看他,怕自己会忍不住落泪,只哑着嗓子,轻轻吐出两个字:“更衣。”
宁时今别开眼,声音轻淡得没什么起伏,掩去了眼底翻涌的不舍。
褚听屿看出他心里憋着情绪,也不戳破,只放缓脚步上前,细心替他取来合身的衣袍,指尖避开肌肤相触,只安静立在一旁等着。
屋内静得落针可闻,只剩衣料丝缕摩擦的轻响。
宁时今慢条斯理穿着衣裳,全程没有再看褚听屿一眼,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疏离,像是把自己裹进了无人能靠近的壳里。
待到收拾妥当,下人送来午膳,摆了满满一桌子精致菜式。
两人隔着一桌膳食对坐,全程安静得诡异。
没有人开口说话,只余下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。
宁时今没什么胃口,每一口都吃得极慢,味同嚼蜡,明明满桌都是往日爱吃的菜式,此刻却半点尝不出滋味。
他垂着眼帘,不夹菜,不抬头,也不看对面即将远行的人,只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饭食,满心都是下午离别将至的沉郁。
褚听屿也没什么胃口,目光始终落在他单薄的身影上,看着他强装平静、实则落寞难掩的模样,心口发紧,想开口宽慰几句,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承诺已经许下,再多言语,此刻也显得苍白。
草草用过午膳,宁时今起身,一言不发独自走出屋内。
往后院的池塘走去。
秋日风软,池水波光潋滟,几尾锦鲤在水里悠然游弋,摆着斑斓的尾鳍穿梭荷叶间。
岸边备着喂鱼的鱼食,宁时今蹲下身,随手捻起一把,一点点撒进水里。
锦鲤成群聚拢过来,争抢着水面的吃食,哗啦搅碎了一池倒影。
他却眼神放空,怔怔望着荡漾的池水,心思早就飘远了,手里机械地撒着鱼食,浑然没看水里的游鱼半点。
周身安静得只剩风声、水声,还有锦鲤拨水的轻响。
褚听屿悄悄跟在身后,立在不远处的柳树下,静静望着他孤寂的背影。
少年身形单薄,蹲在池边,落寞得像被落单的孤影,全程一言不发,就那样对着一池春水发呆,沉默从上午绵延到午后,没有半句挽留,没有半句叮嘱,却把满心的舍不得,都藏在了这份死寂的安静里。
日头渐渐西斜,光影慢慢偏移,时辰一点点逼近动身的时候。
随从已经在外备好行装马匹,低声前来通报。
褚听屿敛了敛心绪,迈步缓缓走到宁时今身侧,放轻了语气,嗓音带着几分不忍:“公子,时辰到了,我该走了。”
宁时今撒鱼食的手骤然一顿,指尖微微收紧,指尖捏着的鱼食簌簌落在脚边。
他依旧没抬头,也没出声,就那样维持着蹲姿,定定望着湖面,沉默得近乎执拗。
宁时今撒鱼食的手骤然一顿,指尖微微收紧,捏着的鱼食簌簌落在青石板上,细碎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他依旧垂着头,死死盯着池水里晃动的锦鲤,眼睫却不受控地疯狂颤动,连肩头都泛起极淡的紧绷,强压着眼底翻涌的酸涩,半个字都不肯说。
他怕一开口,声音就会抖,会说出挽留的话,会绊住褚听屿归家的脚步,只能用这副沉默的倔强,藏起所有的不舍与不安。
褚听屿蹲下身,与他平视,指尖悬在他发顶片刻,终究轻轻落下,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发丝,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,动作里满是舍不得。
“公子,等我,最多三月,我必定平安归来,再也不离开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,眼底是化不开的心疼。
宁时今还是没抬头,喉咙滚了滚,终究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,细若蚊蚋,几乎要被风吹散。
褚听屿知道他心里难受,也不敢多留,怕再多待一刻,就狠不下心转身。
他缓缓站起身,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蹲在池边的单薄身影,那抹孤寂的轮廓,像一根细针,狠狠扎在他心口,步步生疼。
褚听屿在看一眼,不再迟疑,转身迈步,步履沉稳却带着急切,朝着府门走去。玄色的衣袂掠过廊下的垂柳,枝叶轻晃,扫过他的肩头,像是也在挽留。
随从牵着马立在门外,见他出来,立刻牵马跟上,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哒哒的声响,由近及远,一点点变得微弱。
池边的宁时今,始终维持着原来的姿势,直到再也听不见半点动静,才缓缓抬起头。
眼眶早已泛红,水汽氤氲了眼眸,却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。
风轻轻吹过,卷起池边的落花,飘落在水面,随着锦鲤的游动慢慢漂远。
他就那样坐在石凳上,望着褚听屿离去的方向,怔怔地发呆,满院的热闹风景,此刻都成了空寂。
从正午到黄昏,日光渐渐西斜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身边的位置,再也没有那个温热的怀抱,只剩满院沉默的风,和挥之不去的思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