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迟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天。
工作室的灯光24小时亮着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映出那些跳动的波形图。方便面桶堆了三个,咖啡杯凉透了也没顾得上喝一口。
这段音频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。
父亲的声音被一段强噪音覆盖得像被揉皱的纸团,杂音里还混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。沈迟试了七八种降噪算法,效果都不理想。有些方法能把噪音去掉,但父亲的声音也跟着被磨平了,模糊得只剩下一团气声。
他不能急。
十五年都等了,不差这几天。
沈迟站起身,揉了揉发涩的眼睛。窗外天刚蒙蒙亮,城市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。他走到窗边,点了一根烟,看着楼下来往的车流。烟雾在晨光中缓缓升起,像他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绪。
这段音频就像一个被层层包裹的谜题。每剥开一层,他以为能看到真相,但下面还有一层。三天了,他试了七八种方法,没有一种能完整地把父亲的声音从噪音中剥离出来。
有些噪音是能被去掉的,但去掉之后父亲的声音也变得支离破碎。有些频段干脆就是空的,像是被人刻意抹去的。
沈迟掐灭烟,重新坐回工作台前。他打开一个文件夹,里面存着他这两年研发的降噪算法。这些算法他从来没有对外公开过,是他的杀手锏。
他花了两年时间,专门研究如何从严重损毁的老旧录音中提取有效信息。无数个夜晚,他对着那些几乎听不出内容的磁带反复试验,失败了再重来。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对这种冷门技术这么执着,连他自己也说不太清楚。
或许是因为,他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消失的声音。只是它们藏起来了,藏在噪音下面,藏在时间的缝隙里,等着被人找出来。
沈迟把参数调到最激进的一档,按下运行键。
屏幕上的波形开始被一层层剥离。噪音像蜕皮一样被剥掉,露出底下模糊的人声轮廓。沈迟凑近耳机,仔细听着。
突然,他的手停住了。
噪音下面有另一个声音。
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,在威胁父亲。
“沈国栋,你想清楚了。你不配合,大家都得完。”
沈迟的心跳漏了半拍。
他摘下耳机,又重新听了一遍。没错,噪音下面确实有另一个人的声音。这个声音被处理过,压得很低,混在那些刺耳的杂音里,如果不是他的算法足够灵敏,根本听不出来。
沈迟调出频谱分析,把那段声音单独提取出来,反复播放。男人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,像是习惯了发号施令。
他在大脑里搜索这个声音。
十五年。足够久远了。
但这个声音像一根刺,扎在他记忆深处某个角落。他把音频导入声纹库,调出父亲生前的同事名单,一个一个比对。
当系统匹配到一个名字时,沈迟的手指悬在了鼠标上方。
周德明。
屏幕上显示的匹配度是87%,对于这种质量的录音来说,这个数字已经相当高。
沈迟关掉匹配结果,又重新听了一遍那段威胁父亲的声音。是的,是周德明。那个在车间主任牌子上看到的名字,那个在神秘女人带来的音频里出现的名字。
原来他不仅害死了父亲,还亲自威胁过父亲。
沈迟摘下耳机,盯着屏幕发呆。
工作室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和硬盘运转的轻微响动。他应该愤怒,应该立刻冲出去找周德明算账。但此刻他只是坐着,心里沉甸甸的,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十五年了。
父亲的声音被埋在这种噪音下面,埋了十五年。那些人以为这段音频永远不会被修复,以为真相会跟着父亲一起烂在地底下。
他们错了。
沈迟重新戴上耳机,把那段包含威胁声音的音频单独保存。他需要更多证据,不能只凭一段录音就下结论。但至少现在,他知道了凶手是谁。
他打开文件夹,开始整理已经收集到的所有证据。磁带、遗书、威胁录音、名单——这些加在一起,足够把周德明送进监狱。
前提是,他能活着走到那一步。
窗外太阳升高了,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一块亮斑。沈迟站起来,揉了揉发涩的眼睛。
是该出去走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