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照到杂役院的土墙上,苏默蹲在门口吃半块冷饼。
昨天那双手的感觉还在他脑子里,金光顺着身体走,像电流,又不太像。
他晃了晃头,把那些画面甩掉,顺手擦了嘴上的饼渣。
“老板!”
王富贵抱着账本从巷子口跑过来,鞋底拍地啪啪响,人还没到,声音先到了:“开业方案好了!”
苏默没抬头,咬了一口饼:“你比我还着急?”
“这不是急,是行动。”王富贵喘着气把账本摊在石桌上,压住被风吹起的一角,“咱们得抓紧。赵长老昨天突破的事已经传遍东域了,白云宗的人回去时差点把飞舟挤塌。”
苏默看了眼账本,上面全是字,还有几个箭头连来连去。
“说清楚点。”
“三件事。”王富贵竖起手指,“第一,免费三天,拉新人,大概能来五千人,亏三百灵石起步;第二,充一百送一千,制造话题,吸引观望的人,预计倒贴两千;第三,新客送药包,成本控制在五灵石以内,用边角料就行;第四,带朋友来,两个人都免单,这样人会越来越多,客流至少涨三成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每项我都算了成功率。按散修占七成来算,初期能有八个百分点的反馈。”
苏默嚼着饼,听完没说话。
他用拇指搓了搓食指,像是在算钱,又像是在忍什么。
“你这哪是做生意?”他终于开口,“这是要让我破产到底啊,一点回头路都不留。”
“老板,”王富贵眼睛发亮,“我们不是要做生意,是要做‘亏’业。你想啊,谁见过充钱还能倒拿钱的?别人都在拼命修炼,突然有人喊‘别练了,来泡脚’,他们肯定好奇,肯定抢着来。”
苏默翻了个白眼:“所以我成救世主了?还是疯了?”
话刚说完,一道青色身影落在院门口。
云浅浅提着剑走过来,肩上挂着一叠符箓袋,脚步快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很亮。
“场地弄好了。”她把袋子放在桌上,“我用亲传弟子的身份,在各宗门传讯阵打了十道宣传符——归墟足浴坊,开业三天免费体验,送通脉药包。”
王富贵猛地抬头,激动得差点跳起来:“圣女你亲自推洗脚摊?!”
“泡脚也能修行,不丢人。”云浅浅淡淡地说,顺手把横幅挂上木架。
苏默抬头看着那条红布黑字的横幅,咧了下嘴:“金丹期天才给我宣传泡脚?你们俩是不是想让我早点被雷劈死?”
“你不是想亏吗?”云浅浅回头看他,眉毛一挑,“现在怕了?”
“我不怕亏。”苏默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,“我怕你们太积极。一个两个跟打了鸡血一样,搞得我像个被迫干活的倒霉蛋。”
王富贵翻开账本下一页,指着一条加粗的线:“老板,重点在这儿——我搞了个会员积分。不消费积分,亏钱才积分。比如充一百送一千,实际亏一千一百,这部分算进‘亏损积分池’,积够了就能换福利。”
“什么福利?”
“比如下次泡脚免费加时间,或者优先找盲按大师。”王富贵说得一本正经。
苏默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问:“你是不是比我更想亏钱?”
王富贵一愣,然后挺直腰:“老板,我是帮你实现梦想。”
“放屁。”苏默冷笑,“你是想圆自己中年发财的梦。”
云浅浅在一旁插排队牌,一根根插进土里,间距一样,动作利落。
她没说话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王富贵合上账本,拍拍灰:“总之计划定了。今天就把告示贴出去,明早开张,第一批人估计天没亮就排到山脚了。”
苏默站起来,活动手腕。
他走到院子中间,看了看四周。
这里原来是堆药渣的地方,地面不平,墙皮掉了不少,半空中挂着晾衣绳,上面晾着旧毛巾和补丁裤衩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木桶刷了新漆,排成两排;门口立了招牌,写着“归墟足浴坊”五个大字,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亏到极致,方得大道”。
角落里堆着成捆的便宜草药,是王富贵连夜收来的边角料,准备熬第一锅汤。
“真要在这儿干?”苏默低声问。
“不然呢?”云浅浅系紧最后一根绳,“你不是说,底层修士最需要简单的养生?”
“我是说了。”苏默摸了摸鼻子,“可我没说我能接受你们这么认真搞这事。”
“因为我们知道,”王富贵拍拍账本,“你不是为了赚钱。”
“也不是为了修仙。”苏默看着远处的山门,“我是为了亏完。”
三人安静了一瞬。
风刮过巷口,吹起账本一角,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阳光照在纸上,影子斑驳。
云浅浅最后检查了横幅高度,确认没问题后退后一步。
她站在门口左边,手扶剑柄,站得笔直,像一根不会弯的杆子。
王富贵抱着账本站在右边,眼里发亮,嘴里小声念:“第一天五千人,每人亏六百灵石……这个月又要破纪录了……”
苏默没动。
他站在中间,看着空荡的街道,听着远处早课的钟声。
他又开始搓手指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不是算赚多少,是在算还能亏多久。
他知道,太阳升到头顶时,这条冷清的小巷就会挤满人。
那些卡在功法上的、任务压得喘不过气的、被宗门竞争逼到边缘的修士,都会来。
他们不是为了突破,只是为了喘口气。
就像他前世那个凌晨三点,客人趴在床上哼哼,他站在旁边累得想哭,还得笑着说“您翻个身”。
但现在不同了。
现在是他让人躺下,他不用动手,只看着别人放松。
他忽然觉得,这种“亏”,好像也没那么难受。
“老板?”王富贵叫了一声,“要不要再加个活动?前十名送限量泡脚盆?”
“别闹。”苏默摇头,“再搞就真成笑话了。”
“可本来就是笑话。”云浅浅忽然说。
两人看向她。
她看着门外的空街,语气平静:“一个金丹期到处发泡脚传单,一个账房天天算怎么赔钱,一个杂役开洗脚店——整个东域都在笑我们。”
她顿了顿,转头看苏默:“但笑完,他们会来的。”
苏默看着她,很久,笑了。
“行吧。”他耸肩,“那就让他们笑够了再来。”
王富贵兴奋地翻开新一页:“那我把第十名也加上礼物?多拉点人!”
“你闭嘴。”苏默揉了揉太阳穴,“我现在后悔让你碰这本子了。”
云浅浅不再动,静静站着。
她什么都不整理了,就等着。
风停了。
横幅慢慢垂下。
王富贵抱着账本,眼睛亮得吓人,像守着马上要喷发的火山。
他嘴唇微动,好像在数总共要亏多少钱。
苏默站在原地,手指还在搓。
越来越快。
他知道,门一开,就不会停了。
这条路他已经走上来了,钥匙还是他自己交出去的。
但他不后悔。
他只想看看,当所有人都觉得他完了的时候,他能不能用最离谱的方式,活出一点人样。
远处传来一声鸟叫。
接着,是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。
有人来了。
苏默深吸一口气,轻轻说了三个字:
“亏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