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知行挂了电话,阳光照在脸上,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。
“知行,谁打来的?”刘淑芬又问了一遍,皱纹里藏着担忧。
“一个死人。”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,随即摇头,“不,是一群死人。”
刘淑芬没听懂,但她看着许知行的表情,什么都没问。这个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,他心里装的事太多,多问一句都是负担。
“先回中心吧。”她说,“你几天没合眼了。”
许知行点头,腿却像灌了铅。法院门口的台阶很长,他走了二十多年才走到这里,结果发现台阶上面还有台阶。
车上,他掏出手机回拨那个号码。占线,三秒后变成忙音。再打,已是空号。
“网络电话。”他喃喃道,“查不到的。”
刘淑芬坐在副驾驶,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:“张德明判了,那些人应该会收敛一些。”
“不会。”许知行说,“张德明只是棋子。刚才那个声音说,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。”
她转过头,眼神复杂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继续查。”
“张德明已经说了,他背后还有人。你一个人……”
“所以我需要帮手。”许知行打断她,声音平静却坚定,“张德明不是一个人在做事,他有同伙,有上线。我一个个挖出来。”
刘淑芬沉默了很久。窗外是海城繁华的CBD,玻璃幕墙倒映着蓝天白云,晃得人眼晕。
“孩子,去吧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但很稳,“真相永远不会被完全掩埋。二十年都过来了,还怕什么?”
许知行看了她一眼。这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头发花白,皱纹比十年前深了许多,却还是像十年前那样,把法律援助中心当成自己的战场。
“您不怕吗?”他问。
“怕什么?”刘淑芬笑了,“我这把老骨头,什么没经历过。张德明还派人威胁过我呢,后来怎么样?不一样好好活着。”
她指的是三年前的事。孙德民找人袭击许知行未遂,转而威胁刘淑芬让她管好许知行。她表面上答应,回头就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。
“您知道张德明背后是谁吗?”许知行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刘淑芬摇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那些躲在背后的人,最怕的就是有人把他们挖出来。你越害怕,他们越得意。你要是豁出去了,他们反而会怕。”
许知行没说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那是一个极浅的笑,二十年没怎么笑过的人,突然想试试。
法律援助中心到了。
许知行推开门,熟悉的简陋大厅映入眼帘。几张旧桌子,几把掉漆的椅子,墙角堆着落满灰的案卷。墙上挂着几面锦旗,红底金字,写着“为民做主”“青天在世”之类的话。
这些都是当事人送来的。有的是农民工,有的是被污染的村民,有的是被性侵的女学生。他们从全国各地赶来,带着最后一丝希望,然后带着判决书离开。
许知行站在锦旗前,看了一会儿。每一面锦旗背后都是一场战役,有的赢了,有的输了。但不管输赢,这些人都曾相信过法律。
“许老师!”陈小舟从办公室里探出头,眼睛熬得红红的,“您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许知行走过去,“那个诈骗案的材料整理完了?”
“完了。”陈小舟递过来一沓文件,“受害人一共三千二百人,涉案金额五亿三千七百万。明天递交给法院。”
许知行翻看几页,点头:“辛苦了。”
“许老师,那个……”陈小舟欲言又止。
“说。”
“您和张德明的案子,我看了新闻。”陈小舟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那个人太坏了,您母亲……您一定要查清楚。”
许知行看了他一眼。这个刚毕业的大学生,眼神清澈得像白纸。他相信法律,相信正义,相信好人一定会有好报。
这些,许知行二十年前也相信过。
“我会的。”他说。
陈小舟还想说什么,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。一个穿着朴素的年轻人站在门口,二十出头,皮肤晒得黝黑,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。
“请问……”年轻人开口,声音有些怯,“许律师在吗?”
许知行转过身:“我就是。”
年轻人犹豫了一下,走进大厅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:“我有个案子,想请您帮忙。”
许知行接过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小区的地址,还有一个名字——昌盛家园。
他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昌盛家园,那是昌盛制衣厂的老厂房改建的住宅区,就在火灾现场旁边。
“您慢慢说。”许知行让年轻人坐下,倒了杯水,“怎么回事?”
年轻人接过水杯,手在抖:“我父亲在那里做工,三个月前去世了。工厂说是意外,但我不信……”
许知行安静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窗外,阳光正好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新的案件来了。
新的战斗,也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