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知行回到法律援助中心时,天已经擦黑。
刘淑芬站在门口等他,身后的办公室亮着灯,陈小舟趴在桌上睡着了,桌上摊着还没整理完的案卷。暮色中,那盏灯显得格外温暖,却照不亮许知行心里的黑暗。
“怎么样?”刘淑芬问,声音放得很轻,像是怕惊碎什么。
“他认罪了。”许知行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可他的手指微微发颤,指节泛白,暴露了内心的波澜。
刘淑芬愣了一下,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好,先回去休息。”
许知行摇头:“我还有事。”
他转身要走,刘淑芬一把拉住他:“知行,张德明身后还有人,你现在不能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许知行打断她,“但有些事,我必须现在问清楚。”
刘淑芬看着他的眼神,欲言又止。最终,她只是叹了口气:“小心点。”
许知行点头,大步走进夜色中。
海城区公安局,审讯室。
张德明坐在铁椅上,双手被铐着,脸色苍白如纸。几个小时前,他在法庭上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,现在却像是一只被拔掉爪子的野兽。审讯室的日光灯嗡嗡作响,在他脸上投下惨白的光。
许知行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“你还有什么想说的?”他问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张德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傲慢,只剩下疲惫和一丝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你赢了。”张德明说,“想问什么,问吧。”
许知行在他对面坐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——那是母亲站在昌盛制衣厂门口的照片,背后写着“证据确凿”四个字。照片已经泛黄,边角磨得起了毛刺,显然被摩挲过无数次。
“这四个字,是什么意思?”
张德明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移开。那一刻,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——是愧疚?还是不屑?
“你母亲发现的。”张德明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发现什么?”
“昌盛制衣厂的安全隐患,还有我收受贿赂的证据。”张德明说,“那年我刚升任副区长,急需做出成绩。昌盛制衣厂是我的政绩工程之一,工厂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,但我让人强行通过了安全检查。”
许知行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二十年的谜团终于要揭开了,可真相比他想象的更加残酷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有个记者来调查,叫李文辉。”张德明说,“他发现了工厂的问题,准备向有关部门举报。我不能让这件事曝光,否则我的前途就完了。”
“所以你放火杀人?”
张德明摇头:“不是我亲手放的。我让人做的。”
许知行深吸一口气,压住心中的怒火。那股怒火在胸腔里翻涌,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。
“我母亲呢?她只是工厂的会计,为什么会死?”
张德明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——那种高高在上的、施舍般的怜悯,让许知行更加愤怒。
“因为她发现了我的秘密。”张德明说,“她是会计,有机会接触到工厂的财务账目。她发现我收受贿赂的证据,准备举报。”
“你杀了她。”
“不是我亲手杀的。”张德明说,“但确实是因我而死。那天晚上,工厂起火,她被困在里面,没能逃出来。”
许知行霍然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二十年的仇恨和悲愤像火山一样涌上来,几乎要将他吞噬。
“十二个人,十二条命,就为了你的政绩?”
张德明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我后悔过。”
“后悔?”许知行冷笑,那笑声里带着二十年积压的悲愤,“你后悔的是被发现,而不是杀人。”
张德明没有反驳,只是低下了头。
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电流声。许知行盯着眼前这个毁了他一生的男人,盯着这张曾经高高在上的脸,现在却布满皱纹和疲惫。
“我父亲的车祸,也是你干的?”
这个问题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。
张德明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:“是。”
许知行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,耳边嗡嗡作响。他父亲,那个在他五岁就抛弃他们母子的男人,竟然也是被眼前这个人害死的?
“你还杀了谁?”
张德明犹豫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欲言又止。
“说!”
“还有一个……”张德明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一丝恐惧,“但我不能告诉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说出来,你会有生命危险。”张德明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,还有一种诡异的警告意味,“那个人,不是你能对付的。许知行到此为止吧,再查下去,你只会死得更惨。”
许知行盯着他看了很久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。
“你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?”
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张德明闭上眼睛,“你走吧。”
许知行转身离开。走出公安局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路灯下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。
他抬头看向天空,星星稀疏而遥远,就像二十年前那场大火中逝去的生命。
母亲,父亲,十二个无辜的人。
这些债,他会一笔一笔讨回来。无论背后是谁。
夜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,也吹不散他心中的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