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耕的指尖渗出最后一滴血,顺着麦刃流入妖兽颅内。那根晶状刃已深陷骨隙,根系在脑腔中蔓延,像一株扎根于死地的凶苗。他双臂发麻,掌心与麦刃贴合处灼痛难忍,仿佛握着的不是武器,而是一块烧红的铁。但他没有松手。
三息过去。
妖兽全身猛然抽搐,六瞳齐睁,光芒暴涨如将熄之火回光返照。紧接着,所有眼睛在同一瞬缩成针尖大小,随即彻底黯淡。头颅“咚”地砸落焦土,震起一圈尘灰。缠绕双角的血棘藤蔓缓缓退缩,根须缩回岩缝,焦黑的枝条寸寸断裂,化为碎屑飘散。
它死了。
脖颈处一道陈旧裂纹突然崩开,一声闷响自体内传出,似有重物滑落。一颗圆润内丹自颈椎断裂口滚出,在碎石间弹跳两下,停在离秦耕右脚不足半尺的地方。丹体黑中泛绿,表面浮着一层极细的脉络,如同活物呼吸般微微起伏。触地时发出轻微“嗤”声,焦土被烫出一个小坑。
铁柱靠在侧壁,肩头包扎的布条已被渗出的血浸透。他喘着粗气,盯着那颗内丹看了片刻,缓步上前。右脚抬起,狠狠踹向妖兽前肢关节。力道落下,硬壳未裂,但整条肢体毫无反应,仅激起一阵尘烟。
“还活?”他低语,声音沙哑。
秦耕没答。他缓缓抽出麦刃,刃身已焦化大半,刚离颅便“咔”地断成两截,残片落地即碎。他俯身,左手探向内丹。掌心触及瞬间,一股滚烫直冲指节,像是握住了一块刚从炉中取出的丹丸。他眉头未皱,五指收紧,将内丹攥入掌心。
热感持续,却不伤皮肉。他凝视数息,确认无异动,才将其放入腰间特制皮袋。袋口以三层厚革缝合,内衬刻有封灵符纹——这是王大锤早年为他打造的战利品收纳具,专用于封存不稳定能量体。封袋时,他动作依旧利落,但起身刹那身形微晃,左膝几乎触地,硬是靠右手撑住一块凸岩才稳住。
通道内黑气未散,仍如薄雾般贴地游走。磷光微弱,映得岩壁泛青。头顶裂缝传来风声,极轻,却不断。秦耕背靠岩体坐下,闭目调息。丹田空荡,耕魂之力几近枯竭,连维持基础感知都显得吃力。他手指轻按小腹,尝试引动残余力量归流,却只换来一阵钝痛。
铁柱撕下衣角最后一段完好的布料,重新包扎肩伤。动作缓慢,每拉一次布条,肌肉便抽搐一次。他没说话,目光扫过四周:血棘残枝、碎石遍地、妖兽尸体横卧中央,尾部末端仍保持着一丝卷曲姿态,像是临死前还想发动最后一击。他盯着那截尾巴看了两眼,握紧了手中的刃麦锤。
两人皆未放松。
即便妖兽已无气息,即便内丹已被收起,即便四周再无动静,他们的神经仍绷着。刚才那一战耗尽了体力,也耗尽了侥幸。他们知道,这种级别的对手不会轻易倒下,更不会安静死去。任何一点异常,都可能是诈尸的前兆。
秦耕睁开眼,视线落在妖兽头部。六瞳全闭,表皮干瘪,唯有额心竖瞳的位置还残留一圈幽蓝痕迹,如同烧尽的炭火边缘。他记下了这个细节。随后目光移向尸体腹部,那里有一道旧疤,呈十字形,像是曾被利器剖开后又强行愈合。疤痕边缘泛黑,组织坏死,显然不是自然形成。
他没动。
铁柱也没动。
时间在沉默中流逝。通道内的风声似乎大了些,吹得焦土上的灰烬微微滚动。秦耕抬手摸了摸腰间种子袋,确认其余种子仍在。血棘种已用尽,雷植种只剩两枚,刃麦种尚有七粒,其中三粒为高品相。他默默记下存量,然后重新闭眼。
铁柱靠着岩壁,慢慢滑坐下去。他把锤放在腿上,双手搭在柄端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他的视线始终没离开妖兽尸体,哪怕只是眨眼,也会立刻睁大。他知道秦耕需要恢复,所以他必须保持清醒。他是守夜人,是后备刀锋,是在主刃折断时能立刻顶上的第二道防线。
不知过了多久,秦耕睁眼。他看着铁柱,对方也正看着他。两人对视一眼,无需言语。秦耕撑地站起,拍去麻衣上的尘土。动作不算利落,脚步略显虚浮,但他站直了。
铁柱也站起来。他活动了下肩膀,疼得吸了口气,但没停下。他握紧锤,点头示意。
他们最后看了一眼妖兽尸体。庞大的躯体静静趴伏,再无威胁。那颗曾令铁柱陷入幻象的星图眼如今蒙尘闭合,再不能蛊惑人心。秦耕的目光在尸体颈部停留片刻——那里曾滚出内丹的位置,此刻只剩一个拳头大的破口,边缘焦黑,像是被高温熔穿。
他转身。
铁柱跟上。
两人并肩而立,位于尸体西侧三步处。前方通道延伸入黑暗,风声来自那个方向。他们知道不宜久留,也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太平。但他们现在还走不了。
秦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。掌心被内丹烫出一圈红痕,尚未消退。他握了握拳,确认不影响行动。随后伸手摸向种子袋,取出一枚普通刃麦种,捏在指间测试反应。种子无异动,说明环境稳定,无隐性威胁。
铁柱则检查了自己的锤头。刃口有崩裂,是先前砸击妖兽关节所致。他没工具修复,只能将就使用。他试着挥了半锤,动作滞涩,肩伤影响发力。但他没抱怨。
秦耕抬头看向通道深处。黑暗浓重,但并非完全无光。远处有极微弱的反光,像是石英颗粒在磷照下闪烁。他判断距离出口约三百步,地形未变,无塌方迹象。但他不敢贸然前进。刚才那一战耗去了太多底牌,现在每一步都必须谨慎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小撮刃麦粉,轻轻弹向地面。粉末落地无异状,未燃烧,未爆炸,未引发任何反应。说明空气中无残留毒素或活性邪能。他点点头,将剩余麦粉收回袋中。
铁柱低声问:“走?”
秦耕没立刻回答。他又看了眼妖兽尸体,确认其确实无动静后,才缓缓点头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他迈出了第一步。脚步落在焦土上,发出轻微的“沙”声。铁柱紧随其后,锤垂于身侧,随时可抬。两人前行两步,忽然,秦耕停下。
他低头。
方才内丹滚落之处,焦土上留下了一道浅痕。痕迹呈弧形,像是被什么高温物体拖曳过。他蹲下,伸手触地。温度已降,但土壤质地明显改变——原本坚硬如铁的焦土,此处却松软如灰。
他皱眉。
这不是自然现象。
他抬头看向通道顶部。裂缝依旧,风声未停。他站起,继续向前走。三步后,他再次停下。
前方地面,一块碎石边缘泛着微光。他走近,发现那是内丹弹跳时擦过留下的痕迹。石头表面被高温熔出一道细线,长约两寸,深不见底。
他记下了这两处异常。
铁柱察觉到他的停顿,也停下脚步。他没问,只是调整站位,让自己处于可以同时警戒前后的位置。
秦耕继续前行。这一次,他走得更慢。每一步都试探性落下,重心随时可撤。他的右手始终按在种子袋上,五指微张,准备随时取种。
他们距离尸体已有十步。
二十步。
三十步。
通道逐渐变宽,两侧岩壁趋于平整,像是人工开凿。风声清晰起来,带着一丝潮湿气息。秦耕判断,前方可能通向地下河或通风井。
他没加快脚步。
就在他们即将走出战斗区域时,铁柱忽然开口:“袋子。”
秦耕一顿。
“你的袋子。”铁柱指着他的腰间,“在冒烟。”
秦耕低头。
那枚装有内丹的皮袋,角落处正升起一缕极细的青烟,几乎不可见,若非铁柱眼尖,根本无法察觉。他立刻伸手按住袋口,封灵符纹尚在,但触手微温。
他没打开。
他知道现在不能看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但他将袋子移到胸前,用外衣压住。
两人再次前行。
四十步。
五十步。
通道尽头的黑暗开始透出微弱轮廓。他们能看到出口的形状——一个不规则拱门,顶部悬着钟乳石。风就是从那里吹来的。
他们离出口还有三十步。
二十步。
十步。
秦耕忽然抬手,止住铁柱。
他盯着拱门前的地面上的一点。
那里,有一小片湿痕。
不是水迹。
是汗。
人类的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