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棘屏障在压力下发出持续不断的闷响，主干震颤如弓弦将断。铁柱的血顺着指缝滴落，渗入根部土壤，黑泡再次泛起，新生侧枝微微抽搐，刺尖回弹半寸，重新绷紧成防御姿态。门外巨物未动，那只已露的眼仍死死盯着秦耕，瞳孔深处光点流转，似有星图缓缓旋转。
秦耕没有眨眼。他站在荆棘之后半步，呼吸浅而匀，左手护于胸前，右手五指微张悬在种子袋口，掌心那枚未知种子的触感仍未消散。但他不动它。此刻能用的，只有血棘——这是他在荒村试种时悟出的道理：越是贫瘠之地，产出越凶，代价也越重。他不能让铁柱再流血，也不能耗尽自己的耕魂之力。
雾气被体温蒸腾，扭曲成丝状，向两侧退开。巨物头部开始缓慢挤入。它的头型轮廓逐渐清晰，宽额厚颅，形似蛮牛，但皮肤并非皮肉，而是灰黑色龟裂的硬壳，缝隙中渗出暗红黏液，一滴落地，“滋”地冒起白烟，石面迅速腐蚀凹陷。
鼻孔扩张，两股黑气喷出，贴地蔓延。空气里顿时弥漫开一股腐骨般的腥臭。铁柱喉头一紧，下意识后退半步，鞋底碾碎一小片焦石，发出脆响。他立刻稳住身形，右手握紧刃麦种，低声骂了一句：“这啥玩意儿，这么邪乎！”
声音不大，却在狭窄通道内撞出回音。荆棘网随之轻震，刺尖嗡鸣。
巨物似乎听见了。它那只星图眼微微转动，视线从秦耕身上移开，朝铁柱扫去。就在那一瞬，第二只眼完全睁开——位于左额角，环形光带环绕瞳孔，一圈圈向外扩散，如同水波涟漪。铁柱只觉脑中一胀，像是有细针扎进太阳穴，眼前闪过无数重叠画面：荒村起火、孩童哭喊、自己跪在废墟前捶地嘶吼……全是从未发生过的场景，却真实得令人心悸。
他咬破舌尖，血腥味冲上鼻腔，幻象瞬间崩解。冷汗顺着鬓角滑下，混着灰尘黏在脖颈。他没再说话，只是将身体压得更低，双足抓地，像一头随时扑出的野兽。
秦耕察觉到了异样。他未转头，但眼角余光扫过铁柱肩线——那人原本挺直的背脊有一瞬的僵硬，呼吸节奏被打乱。他知道，这不是单纯的视觉威慑，而是某种精神侵蚀。六瞳，不止是看，还能侵。
第三只眼开启，在右额角。漆黑无光，却映出秦耕的倒影——不是此刻站立的模样，而是他跪在血棘根旁，双手插进胸膛，将一颗跳动的灰种生生挖出，脸上无悲无喜，眼神空洞如傀儡。画面静止三息，随即消失。
秦耕瞳孔骤缩。他感到胸口一阵发闷，仿佛真有手指伸入肋骨之间。但他站着没动。他知道那是假的。可他也知道，若再多看一眼，那画面或许就会变成真的。
第四只眼位于左颊下方，呈竖瞳状，表面覆盖一层半透明膜，像蛇蜕未净。睁开刹那，整条通道温度骤降，连血棘枝干都蒙上薄霜。第五只眼在右颊，结构复杂，瞳孔分裂为三瓣，每瓣颜色不同：黑、赤、青，缓缓轮转，如同某种古老符印。
最后一只眼，在头顶正中，闭合已久。此刻，周围五眼同时亮起，光芒交汇于顶眼中央，硬壳裂缝扩大，“咔”一声轻响，第六只眼缓缓启开。
没有瞳孔。只有一片旋转的幽蓝，深不见底，像极了嵌入秦耕掌心的那块碎片。
秦耕猛地攥紧右手。掌心旧伤突突跳动，幽蓝碎片所在的位置传来灼烫感，仿佛体内有东西要挣脱而出。他强行压制，耕魂之力自丹田涌上，顺经脉流向手掌，将那股躁动压下。血棘根须感应到主人状态，主干震颤加剧，几根侧枝“啪”地断裂，刺尖掉落，砸在地面冒起白烟。
门外巨物停住了挤压动作。六只眼睛齐刷刷锁定秦耕，六种不同的光晕交织，在空气中形成一片扭曲区域，连雾气都被撕扯成絮状。它的鼻孔不再喷黑气，而是深深吸气，像是在嗅闻某种气息——秦耕的气息。
秦耕不动。他知道现在任何闪避都是示弱，都会引发攻击。他必须站在这里，作为屏障后的锚点，撑住整个防线。他缓缓吐出一口气，又吸入一口带着腥臭的空气，心跳依旧平稳。他在穿越前做实验时学过：当变量不可控，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成为最稳定的观测点。
血棘仍在承压。主干直径已达碗口粗，表面浮现出更多暗红纹路，像血管般搏动。根须深入岩层的部分不断发出“咯吱”声，仿佛地下有巨物挣扎。这是它在对抗门外妖兽的重量，也是它在消耗自身生命力。
铁柱的肩伤还在渗血，但他已感觉不到痛。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六只眼睛上。他知道这些东西不正常，比他见过的所有妖兽都邪门。它们不只是器官，更像是某种阵法节点，彼此呼应，构成一个完整的压迫场。只要其中一只眼注视你，你就无法真正摆脱它的影响。
他悄悄将左手移到背后，摸到腰间另一袋备用种子——这是王大锤连夜赶制的小型刃麦弹，藏在皮囊夹层里，本打算在危急时投掷。他没拿出来，只是确认它还在。他不能轻举妄动。秦耕没下令，他就不能动。
门外巨物缓缓抬起前肢，不再是撞击姿态，而是以爪尖轻轻触碰荆棘网。刺尖立即将其划破，黑血流出，落在地上“滋滋”作响。但它不收回，反而加力，硬生生将爪子往前推了半尺，撕开一道口子。
血棘网剧烈震颤，主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一根支撑梁突然断裂，整面墙向内倾斜三寸。秦耕一步上前，左手按上荆棘主干，耕魂之力直接注入。断裂处迅速弥合，新生纤维缠绕接续，刺网重新绷紧。
巨物收回爪子，六瞳齐转，再次聚焦秦耕。
这一次，它没有用幻象，也没有施压。它只是看着。
秦耕回视。
他知道这是意志的较量。对方在试探他的底线，在判断他是否值得全力击杀。它已经看出这道屏障依赖伤者之血与耕魂催动，也知道他们无法久撑。它不必急。
风从缝隙吹入，带着热意与腥气。血棘枝干上的刺尖微微颤动，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秦耕耳廓微动，捕捉到一丝极低频的震动，来自妖兽体内，像是某种器官在蠕动。他屏息，目光锁定那六只眼睛的收缩频率。
左额环瞳每转三圈，头顶幽蓝眼便闪烁一次；右颊三色瞳轮转至黑色时，鼻孔轻微翕张；而当星图眼光点加速，地面震颤便会增强半分。
有规律。
不是本能，是计算。
秦耕心中警铃大作。这不是野兽，是拥有高度智慧的存在。它在观察他们的反应模式，就像他观察它一样。刚才的幻象、精神侵蚀、物理试探，全是为了收集数据。
它在学习。
他缓缓吸气，再徐徐吐出。心跳放慢，呼吸变浅，整个人进入一种近乎静止的状态。他知道，接下来的每一秒，都可能是生死转折。
铁柱察觉到了变化。他没敢回头，但能感觉到身后那人气息渐隐，仿佛与血棘融为一体。他知道秦耕在等，在等一个机会，或者一个破绽。
门外巨物缓缓低下头，六瞳齐睁，正对荆棘缺口。它的嘴仍未张开，但喉部鼓动，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，像是从地底传来。
血棘网猛然一震。
根须深处传来断裂声。
一道裂痕自底部向上蔓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