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下的尘灰被震得跳起，一粒粒在低光里翻滚。第一声撞击来得毫无征兆，整道黑铁门向内凹进半寸，铆钉崩飞，熔融边缘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。
铁柱瞳孔一缩，骨藤锤尚未落地，人已扑出。他右肩撞上门板的瞬间双膝沉底，脚跟死死抠住地面碎石，背脊绷成一道弓形。第二撞紧随而至，门体剧烈震颤，他喉头一甜，硬是咬牙咽了回去。汗水顺着额角滑下，在眉骨处分流，一股钻进左眼，辣得眼球发胀。他没抬手，只靠眨眼维持视野，视线死死锁住门缝下方那道细长裂痕——那里正有暗影来回扫动，像某种肢体在反复试探。
秦耕后退半步，腰间种子袋发出轻微摩擦声。他左手探入布囊，指尖掠过十几种籽粒：刃麦的锯齿状外壳、雷瓣花未开的球茎、噬岩木带绒的根芽……最终停在一枚表皮布满倒刺的椭圆种子上。它只有指甲盖大，触感粗糙，握在掌心时能感到内部汁液正在高速流转。这是他在荒村贫土试种出的第一批防御型作物，生长期不足三息，成熟后主根爆裂可刺穿青石，侧枝带钩刺，沾血即活。
他五指微张，耕魂之力渗入种壳。外壳出现蛛网状裂纹，内里青白浆液涌动，根尖顶破表皮，一缕肉眼可见的生机从指缝溢出。这过程不过两息，门外已传来第三撞。门框左侧断裂符文带彻底粉碎，焦黑石粉簌簌落下，露出后面更深的岩层裂隙。铁柱双腿打滑，鞋底在岩石上刮出两道白痕，但他硬是用后槽牙咬住一口气，重新蹬稳。
第四撞时，门板中央鼓起人头大的包。铁柱右臂肌肉暴起，青筋如藤蔓缠绕小臂，交叉锁死的位置开始渗血——那是骨藤生长点与皮肤结合处撕裂所致。他仍不松手，只是低声吼了一句：“撑住！”声音沙哑，像是从烧红的铁管里挤出来的。
秦耕没回应。他双眼盯着门板震动频率，发现每次撞击间隔为一点八秒，力量峰值集中在下半部三分之一区域。第五撞将至，他估算出冲击波传导到地面的时间约为零点六秒。足够了。
他屈指，将那枚倒刺种弹向门左下角墙根。种子落地即陷，根系在耕魂催动下疯狂扩张。与此同时，第六撞轰然降临。整扇门向内塌陷四分之一，铆钉全部脱落，门体扭曲变形，边缘割开铁柱肩膀，血立即顺着手臂流到肘弯滴落。他整个人被压得跪下去一只膝盖，但另一条腿仍死死顶住，身体像楔子钉进门缝。
秦耕右手已摸向第二粒种。这次是扁圆形，表面有环状沟壑，属于短命雷植变种，爆发力强但持续时间不足五息。他没急着激活，而是盯着门缝扩大后的缺口——外面仍是浓雾，但雾中有东西在移动，体积庞大，移动方式不似行走，更像是拖行。刚才扫过门缝的暗影再次出现，这次更清晰：一根末端分叉的节肢，表面覆盖黑鳞，关节处泛着湿黏的油光。
第七撞前，铁柱突然开口：“左边……高两尺。”声音断续，带着喘鸣。
秦耕立刻明白。对方调整了撞击点。他迅速计算新角度，发现门体剩余支撑结构将在三次冲击内完全失效。不能再等。
第八撞到来时，他同时完成两个动作：左手将雷植种拍入右侧墙根，右手并指如刀，切向自己左臂动脉。血珠溅出的刹那，耕魂牵引血液洒向两枚种子。倒刺种根系瞬间染红，主根爆裂声“啪”地响起，三根拇指粗的尖刺破土而出，呈三角阵列插入门板下方空隙；雷植种则膨胀至拳头大，表皮沟壑亮起淡蓝电流。
第九撞接踵而至。门板终于彻底脱离门框，向前倾倒。铁柱借势猛推，用最后力气将扭曲铁门推出去半丈远，自己也踉跄后退三步才站稳。他左肩伤口深可见骨，血顺着手指滴落在倒刺种旁，土壤立即泛起泡沫，新生侧枝以肉眼可见速度向上疯长，形成半弧形荆棘墙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浓雾骤然翻涌。一个庞然巨物轮廓逼近，地面随之震颤。秦耕看清了——那不是兽，至少不完全是。主体形似巨蜥，但背部隆起六个肉瘤，每个瘤体顶端都裂开缝隙，疑似眼窝，而真正用来撞击的是它尾部末端那截骨锤，直径近尺，表面布满环形凹槽，沾满黑泥与碎肉。
它停下，似乎在评估门内情况。雾气被体温蒸腾，形成扭曲气流。秦耕站在两株激活植物之间，右手仍按在种子袋上，左手护于胸前，五指微曲，随时准备弹射下一枚种。他呼吸平稳，但耳膜因高频震颤而发痛——那是雷植积蓄能量的副作用。倒刺墙根部开始冒烟，说明铁柱的血正在被快速吸收转化。
巨物尾锤缓缓抬起，对准门内两人。秦耕盯着它尾部关节活动幅度，判断下次挥击轨迹将覆盖左侧三分之二空间。他不动，只用眼角余光确认铁柱状态：对方已单膝跪地，右手撑地，骨藤锤丢在一旁，但左手仍死死按住左腿伤口，防止失血过多影响行动能力。
第十撞来了。尾锤横扫，带起一阵腥风。秦耕在它启动瞬间弹身向右，同时挥手撒出第三枚种——扁平如豆，表皮带绒毛，是他在枯河床试种成功的粘附型陷阱种。它落在尾锤挥过路径的岩壁上，立即分泌胶质固定自身。几乎同时，倒刺墙三根主刺齐齐炸裂，数十根带钩侧枝如鞭抽出击中尾锤侧面，嵌入环形凹槽；雷植也在同一刻引爆，蓝光一闪，冲击波将浓雾撕开短暂真空通道。
巨物发出低频嘶吼，尾锤偏移半尺，砸在空处。地面炸开碗口大坑，碎石飞溅。秦耕落地未稳，立即察觉异常：爆炸激起的岩屑中有几片黑色组织残片，边缘呈锯齿状，落地后仍在缓慢蠕动。他立刻屏息，传音给铁柱：“别吸气。”
铁柱点头，鼻翼收紧，仍跪在地上，但右手已悄悄摸向腰后备用刃麦种袋。他的脸被汗水和血污糊住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门外，巨物收回尾锤，六处肉瘤同步胀缩，雾气随之脉动。它没有立刻发动第十一撞，而是缓缓趴伏下去，前端离地约三尺，像是在蓄力。秦耕盯着它腹部起伏节奏，发现每次呼吸间隔恰好与雷植残余电弧闪烁频率重合。他忽然意识到：这东西不是瞎撞。它在适应，在学习。
他慢慢将手伸向种子袋最底层。那里有一枚从未用过的种，形状不规则，表面有天然纹路，像干涸的河床。是他在残魂消散后，从脚下灰烬里捡到的。当时它还裹着一层幽蓝碎屑，如今已完全融合，触碰时有种奇异的共鸣感。
他没拿出来，只是让指尖停留在布袋边缘。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巨物前肢抓地，肌肉隆起。铁柱缓缓站起，左手扯下腰带缠住右肩伤口，右手终于握住了骨藤锤。他站的位置正好挡在秦耕前方半步，背对着他，像一堵移动的墙。
第十一撞即将来临。
秦耕五指收紧，握住那枚未知种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