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他只记得在梅林里坐了很久,酒壶空了,月亮升了又落,落了又升。他靠着那棵梅树,仰头看着满树白花,看着看着,眼皮就沉了下去。
意识陷入黑暗之前,他听到风吹过梅林的声音,像有人在唱歌。又像有人在笑。
然后,他看到了光。
不是月光,是阳光。明媚的、耀眼的、带着青草和花香气的阳光。
沈昭站在一片陌生的庭院里,四周是雕梁画栋的宫殿,但比他见过的任何宫殿都更鲜亮——朱红的柱子还没有褪色,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,院中的玉兰花开得正盛,白色的花瓣厚厚地铺了一地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手是透明的,身体是透明的。他是一缕游魂,飘在一个不属于他的时空里。
然后他听到了笑声。不是那种矜持的、压低的、礼节性的笑,是肆意的、张扬的、肆无忌惮的笑。像银铃,又像山间的清泉,叮叮咚咚地砸在人心尖上。
沈昭循着笑声飘过去。
院中,一棵老槐树下,一个少女正站在石凳上,踮着脚尖去够树上的风筝。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,青丝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,几缕碎发落在耳边,被风吹得轻轻飘动。她的脸很白,白得近乎透明,眉眼却浓烈得像泼墨——眉是远山眉,眼是桃花眼,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,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风情和野性。
沈昭愣住了。他认出了那双眼睛。
那是师父的眼睛。
可这眉眼、这脸庞,分明不是师父。师父的脸是冷的,像刀削出来的,棱角分明,带着风霜和沧桑。眼前这张脸是圆的,是软的,是嫩的,像刚剥了壳的鸡蛋,一掐就能出水。
这是……年轻的师父。
“姑娘!您别爬那么高!摔下来可怎么得了!”一个宫女在下面急得团团转。
少女不理她,一只手抓着树枝,另一只手努力往上够。她的指尖堪堪碰到风筝的尾巴,却怎么也抓不住。
“就差一点儿了!”她咬着嘴唇,脚尖踮得更高了,石凳在脚下摇晃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沈昭看得心惊肉跳,可他是一缕游魂,什么都做不了。
就在这时,一只修长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,轻轻松松地够到了那只风筝。
少女转过头,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。
少年站在石凳旁边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,腰间束着玄色革带,身量已经很高了,比站在石凳上的少女还高出半个头。他的脸还很年轻,没有后来的棱角和沧桑,眉宇间却已经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冷峻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是暖的,看着少女的时候,像是在看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。
“萧衍!”少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“你把风筝给我弄下来!”
少年没有说话,只是将风筝递给她,然后伸手,稳稳地扶住她的胳膊。“下来。石凳不稳。”
少女接过风筝,从石凳上跳下来,落地的时候故意踩了他一脚。少年眉头都没皱一下,只是看着她。
“疼不疼?”少女歪着头问他。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”少女笑得更欢了,踮起脚尖,伸手捏了捏他的脸,“明明疼得脸都白了,还说不疼。萧衍,你这人什么都好,就是太能装了。”
少年的耳朵尖红了。他没有躲开她的手,只是垂下眼帘,低声说了一句:“清歌,有人看着。”
少女——沈清歌——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宫女太监,一个个低着头,肩膀在抖,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怕。她一点不害臊,反而大大方方地挽住萧衍的胳膊,仰头看着他说:“看着就看着呗。你是太子,我是你未婚妻,我捏你脸怎么了?”
萧衍的耳朵更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都没说,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,任由她挽着。
沈昭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他从没见过师父这个样子——不是冷厉的“影主”,不是隐忍的苏晚,不是那个把所有心事都藏在心底的沈清歌。而是一个会笑、会闹、会踮起脚尖捏人脸的少女。鲜活的,明亮的,像一团火。
这是师父年轻时的样子。这是萧衍曾经拥有过的样子。
……
画面一转。
湖边。春水初生,柳絮纷飞。
沈清歌不知从哪里弄来一艘小船,一个人划到了湖中央,躺在船里晒太阳。萧衍站在岸边,喊了她好几声,她装没听见。
“清歌,回来。”
“不回!”她闭着眼睛,翘着二郎腿,嘴里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,“岸上太吵了,我要清净清净。”
萧衍深吸一口气,解开岸边另一艘小船的绳索,笨手笨脚地划了过去。他显然不擅长这个,船在湖面上打转,桨打得水花四溅,引得岸边的宫女太监捂着嘴偷笑。
沈清歌睁开一只眼,看到他狼狈的样子,笑得差点从船上翻下去。“萧衍,你这是在划船还是在打鱼?”
萧衍不理她,好不容易把船划到她旁边,伸手就要拽她的船。
沈清歌眼疾手快,拿起桨舀了一捧水泼过去。萧衍躲闪不及,被泼了满脸。
“……沈清歌。”
“在!”她笑得肆无忌惮,又舀了一捧水泼过去。
萧衍彻底放弃了形象,也舀起水反击。两个人就在湖中央打起水仗来,笑声传遍了整座御花园。最后两个人都湿透了,头发贴在脸上,衣服滴着水,狼狈得像两只落汤鸡。沈清歌看着萧衍那张冷脸被水浇得没了脾气,笑得直不起腰。
萧衍看着她,忽然也笑了。那笑容很浅,但很真。他伸手,将她脸上的一缕湿发别到耳后。“好玩吗?”
“好玩。”沈清歌喘着气,眼睛亮晶晶的,“萧衍,你以后多笑笑。你笑起来比板着脸好看多了。”
萧衍没有回答,只是握住她的手,十指相扣。
两艘小船漂在湖面上,随着水波轻轻摇晃。柳絮落在他们的头发上、肩膀上,像一场温柔的雪。
......
画面一转。
黄昏,御花园。
沈清歌坐在湖边的石头上,手里拿着一根鱼竿,眼睛却盯着水面发呆。萧衍从后面走过来,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钓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沈清歌撇了撇嘴,“这湖里的鱼太精了,都不上钩。”
“你鱼钩上没放饵。”
沈清歌低头一看,果然,鱼钩上空空荡荡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“我说怎么半天没动静呢!”
萧衍看着她笑,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。他从袖中取出一包鱼饵,递给她。
沈清歌接过,捏了一小块挂在鱼钩上,重新把鱼线甩进水里。然后她转过头,看着萧衍,忽然问了一句:“萧衍,你以后当了皇帝,会不会变?”
萧衍看着她。“变什么?”
“变坏啊。”沈清歌说得理所当然,“书上都写了,皇帝都会变的。有的人变得多疑,有的人变得残暴,有的人变得昏庸。你会变成什么样?”
萧衍沉默了片刻。“你想要我变成什么样?”
“我想要的,你就做得到吗?”
“尽力。”
沈清歌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,有感动,有期待,还有一丝沈昭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我不要你变。”她说,“就做你自己。该狠的时候狠,该软的时候软。对敌人不手软,对百姓不苛待。对我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下去,“对我好就行。”
萧衍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小,很凉,被他包裹在掌心里,慢慢地暖了。
夕阳西下,湖面被染成金红色。两个人并肩坐在石头上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交叠在一起,像一幅画。
沈昭站在远处,看着那幅画,忽然觉得眼睛很酸。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——“我这辈子,活得太累了。”她年轻的时候,不是这样的。她曾经也笑得那么张扬,那么肆意,那么无所顾忌。是岁月,是命运,是那些不得不扛的责任,把她磨成了后来的样子。
……
画面再转。
夏日午后。蝉鸣聒噪,热浪蒸腾。
沈清歌溜进御膳房,偷了一盘冰镇西瓜,端到树荫下大快朵颐。萧衍处理完政务找过来的时候,她嘴角还沾着西瓜汁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偷食的松鼠。
“又偷吃。”萧衍在她身边坐下,无奈地看着她。
“什么叫偷吃?我是光明正大地拿。”沈清歌咽下嘴里的西瓜,叉起一块递到他嘴边,“张嘴。”
萧衍看了一眼那块西瓜,又看了一眼她嘴角的汁水,低下头,就着她的手吃了。
“甜不甜?”沈清歌歪着头问他。
“甜。”
“那再来一块。”
她又叉了一块,这次故意没喂到他嘴里,而是蹭在了他脸颊上。冰凉的西瓜汁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,萧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
沈清歌笑得前仰后合,伸手要去擦,手刚碰到他的脸,就被他一把抓住。
“沈清歌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朕不会罚你?”
“你舍得吗?”她眨巴着眼睛,一脸无辜。
萧衍盯着她看了三秒,然后伸手,将盘子里最大的一块西瓜拿起来,直接糊在了她脸上。
“萧衍!”沈清歌尖叫起来,抓起另一块西瓜反击。
两个人你一块我一块,好好的一盘西瓜全糊在了彼此脸上、衣服上。最后两个人靠在树干上,喘着粗气,脸上红一道绿一道,狼狈极了。
沈清歌忽然笑了起来,笑着笑着,伸手勾住萧衍的脖子,在他满是西瓜汁的脸颊上亲了一口。
“萧衍,你真好。”
萧衍的手臂收紧,将她搂进怀里。“你也是。”
蝉鸣不止,树影斑驳。那些年的夏天,很长很长。
……
画面再转。
秋日。红叶满山。
萧衍带着沈清歌出宫打猎,其实是借机让她散心。沈清歌骑着一匹白马,背着一柄长弓,头发被风吹得满天飞,英姿飒爽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“萧衍,我们比一场!”她勒住缰绳,回头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跃跃欲试的光。
“比什么?”
“比谁射的猎物多。输的人答应赢的人一个条件。”
萧衍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两个人策马冲入林中。沈清歌的箭法精准得可怕,几乎箭无虚发。萧衍也不差,但明显不是她的对手。一个时辰后,沈清歌的马背上挂满了猎物,萧衍只射了三只兔子。
“你输了!”沈清歌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,“我的条件嘛——还没想好。先欠着。”
萧衍翻身下马,走到她面前,伸手将她从马上抱下来。沈清歌猝不及防,惊呼一声,搂住了他的脖子。
“你干嘛?”
“认输。”萧衍说,声音很低,“但你今天骑了太久马了,歇一会儿。”
沈清歌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不说话了。她伸出手,轻轻抚过他的眉骨、鼻梁、嘴唇,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心里。
“萧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我们会一直这样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你保证?”
“我保证。”
沈清歌笑了,将脸埋进他的胸口。红叶从树上飘落,落在他们的肩头。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融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……
画面再转。
冬日。第一场雪。
沈清歌站在院子里,仰头看着漫天飞雪,伸出手去接。雪花落在她的掌心,很快就化了。她不死心,又伸手去接,接了一片又一片,每一片都在她掌心化成水滴。
“别接了,冷。”萧衍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件大氅,披在她肩上。
“不冷。”沈清歌头都没回,“萧衍,你看这雪,多好看。”
萧衍站在她身后,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天空。雪花纷纷扬扬,像无数白色的蝴蝶在飞舞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沈清歌忽然转过身,弯腰团了一个雪球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了萧衍的领口。
萧衍倒吸一口凉气,整个人僵住了。冰凉的雪顺着领口滑进去,贴着他的皮肤往下淌。
“沈——清——歌!”
沈清歌早就跑远了,站在院子另一头,笑得蹲在了地上。
“你来追我呀!”她冲他招手。
萧衍深吸一口气,弯腰团了一个雪球,精准地砸在了她的后背上。
沈清歌不甘示弱,团了两个雪球同时扔过来。两个人在院子里打起了雪仗,笑声惊飞了屋檐上的麻雀。最后两个人都累得躺在雪地里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沈清歌转过头,看着萧衍。他的睫毛上挂着雪,鼻尖冻得通红,嘴角却带着笑。
她忽然翻身,趴在他胸口,低头看着他。
“萧衍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喜欢你。”
萧衍看着她,伸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开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你从来不说你喜欢我。”
萧衍沉默了片刻。“我喜欢你。”
沈清歌的眼睛亮了。“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喜欢你。”
“再再说一遍。”
萧衍无奈地看着她,嘴角却忍不住上扬。“沈清歌,我喜欢你。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。这辈子,只喜欢你一个。”
沈清歌的眼眶红了。她低下头,吻住了他。
雪花落在他们身上,一片一片,像在为这一刻加冕。
……
画面再转。
边关大营。
月色如霜,洒在帐篷顶上,洒在将士们的刀剑上,洒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上。沈清歌穿着一身银白色的软甲,头发高高束起,英姿飒爽,和方才那个捏人脸的少女判若两人。她靠在树干上,手里拎着一壶酒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萧衍从营帐里走出来,看到她的样子,皱了皱眉。“又喝酒?”
“打仗不喝酒,那什么时候喝?”沈清歌把酒壶递给他,“来一口?”
萧衍接过,也喝了一口。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,他咳了两声,沈清歌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萧衍,你酒量怎么还是这么差!”
“谁像你,千杯不醉。”萧衍擦了擦嘴角,在她身边坐下。
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落在两人身上,斑斑驳驳。远处,军营里的篝火还在燃烧,士兵们围坐在一起,有人在唱歌,有人在低声说话,有人在思念远方的家人。沈清歌靠在树干上,望着天上的月亮,忽然说了一句:“萧衍,你说,我们能赢吗?”
“能。”
“你这么有信心?”
“不是有信心。”萧衍转过头,看着她,“是有你。”
沈清歌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,有感动,有骄傲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萧衍,你这人什么都好,就是嘴太笨。好不容易说句好听的,还说得这么正经。”
萧衍没有说话,只是将她的酒壶拿过来,又喝了一口。这次没有咳。
沈清歌看着他,忽然伸手,把他嘴角的酒渍擦掉。动作很自然,像做过千百遍。萧衍握住她的手,没有松开。
月光下,两个人对视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硝烟和青草的气息。沈清歌的头发被吹散了,几缕青丝落在脸颊上,萧衍伸手,轻轻将它们别到她的耳后。
“清歌。”他的声音很低。
“嗯?”
“等仗打完了,我们成亲。”
沈清歌的眼睛亮了。“你这是在求婚?”
“算是。”
“什么叫‘算是’?”沈清歌不乐意了,“求婚得有诚意。要下聘..彩礼....还有...哎呀,反正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萧衍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浅,但很真,像是冰山裂开了一条缝,露出下面滚烫的岩浆。他站起身,在她面前单膝跪下,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——不是新的,上面有磨损的痕迹,显然是他贴身戴了很久的。
“我知你喜欢鲜花,但这里没有鲜花。”他说,“只有这枚玉佩,是我母后留给我的。她说,等遇到想共度一生的人,就把它送出去。”
沈清歌看着那枚玉佩,眼眶红了。她没有接,而是扑过去,一把抱住他,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。
“萧衍,你混蛋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“你干嘛非要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?我明天还要上战场,你让我怎么专心?”
萧衍抱着她,下巴抵在她的头顶。“那就活着回来。活着回来,才能成亲。”
沈清歌没有说话,只是抱得更紧了。
月光如水,洒在两人身上。
沈昭站在远处,看着这一幕,忽然明白了师父为什么一辈子都放不下那个人。不是因为那个人有多好,是因为那些年里的他们,是最好的他们。一起上过战场,一起喝过酒,一起在月下发过誓。那些记忆,太重了,重到一辈子都放不下。
……
画面没有停,继续流动。
沈昭看着战场在眼前铺展开来。那是萧衍登基前的最后一战——敌军压境,黑压压一片,像乌云从地平线上涌来。旌旗猎猎,马蹄声如雷,大地在颤抖。城墙上,守军面色如土,握刀的手在抖。
萧衍站在城楼上,穿着一身银白色的战甲,腰间佩剑,目光沉沉地望着远方。沈清歌站在他身侧,银白软甲,长发高束,手中提着一柄长弓。
“清歌。”萧衍的声音很低。
“嗯?”
“活着回来。”
她没有回头,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你也是。”
敌军进入射程。沈清歌拉开弓弦,弓如满月,箭尖直指敌阵。松手——箭矢破空而出,带着尖锐的啸声,精准地射穿了冲在最前面的敌军将领的咽喉。那将领甚至来不及叫出声,就从马上栽了下去。
城墙上,一片寂静。然后有人欢呼起来。
沈清歌没有理会那些欢呼,她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下一个目标。搭箭,拉弓,松手。又一名敌军队长应声落马。再搭箭,再拉弓,再松手。第三支箭射穿了敌军的帅旗,旗杆折断,大旗轰然倒下。
敌军的冲锋出现了一瞬间的混乱。
就在那一瞬间,萧衍拔剑,声音如雷霆般传遍整座城楼:“开城门!杀——”
城门大开,守军如潮水般涌出。
沈清歌收起长弓,拔出背后的长剑,翻身上马,一夹马腹,白马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。她冲在最前面,银白色的软甲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一道闪电劈入敌阵。
沈昭从未见过那样的剑法。不是眼花缭乱,不是招式繁复,而是一种简洁到极致的、一击必杀的快。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敌人的要害——咽喉、心口、手腕,不浪费一丝力气,不拖泥带水。她冲入敌阵,如入无人之境,剑光所过之处,敌军纷纷倒下,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。
萧衍在她身后不远处,一边杀敌一边看着她。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,但他没有上前帮忙——他知道,她不需要。她是沈清歌,是那个在战场上比他还锋利的人。
那一战,守军以少胜多,硬生生撑到了援军到来。沈清歌的名字,从此传遍了整个北境。百姓们叫她“女战神”,士兵们叫她“沈将军”,敌军叫她“银甲女修罗”。
可萧衍叫她“清歌”。
战后,沈清歌坐在营地外的土坡上,脸上还沾着血,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。她手里拎着一壶酒,仰头灌了一大口,然后靠在萧衍肩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累死了。”她说。
萧衍伸手,将她脸上的血擦掉。“下次别冲那么前面。”
“不冲前面,谁给你打头阵?”
“我不需要你打头阵。”
“可你需要我。”沈清歌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里映着满天的星星,“萧衍,你承认吧,你就是需要我。不管是打天下,还是坐天下,你都离不开我。”
萧衍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我离不开你。”
沈清歌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她伸手,勾住他的脖子,将他的头拉低,在他唇上咬了一口。“知道就好。”她说完,将酒壶塞进他手里,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走了,回去睡觉。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萧衍握着那壶酒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,嘴角微微上扬。那是沈昭从未见过的笑容——不是隐忍的、克制的、帝王的笑,而是一个男人,看着自己深爱的女人时,发自心底的笑。
……
画面再转。
皇宫,立后大典。
沈昭从没见过那样的阵仗。红毯从宫门一直铺到太和殿,两侧站着文武百官,冠盖如云,旌旗招展。百姓们挤在宫门外,踮着脚尖往里看,议论声、笑声、欢呼声混在一起,像煮沸的水。
沈清歌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,头戴凤冠,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,从凤辇上走下来。她每走一步,裙摆就在红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弧线,像一朵盛开的牡丹。
萧衍站在太和殿前,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,头戴冕旒,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。他的脸还是冷的,但他的眼睛是热的——从沈清歌出现的那一刻起,他的目光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。
沈清歌走到他面前,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陛下。”
萧衍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“皇后。”
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,十指相扣。殿前,礼官高声宣读册后诏书,声音洪亮,传遍整座宫城。百官跪拜,山呼万岁。百姓们在宫门外欢呼,有人放起了鞭炮,噼里啪啦的声响震耳欲聋。
沈清歌站在高台上,看着脚下的臣民,看着身边的萧衍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,有得意,有幸福,还有一种“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”的释然。
萧衍侧头看着她,嘴角也微微上扬。“笑什么?”
“笑你。”沈清歌压低声音,“你今天的龙袍有点大,肩膀这里撑不起来。”
萧衍面不改色。“朕回去就让他们改。”
“还有,你的冕旒歪了。”
萧衍下意识地伸手去扶,被沈清歌一把按住。“别动,我给你弄。”她踮起脚尖,伸手将他的冕旒扶正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。
台下,百官们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有人小声说:“皇后娘娘胆儿真大。”有人回:“你第一天认识她?”
萧衍任由她摆弄,脸上没有任何不悦。等沈清歌弄完了,他才低声说了一句:“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
“那接下来做什么?”
沈清歌想了想,忽然踮起脚尖,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。
“接下来,”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,“闹洞房。”
萧衍的耳朵红了。台下,百官们终于忍不住了,笑声、咳嗽声、抽气声混在一起,乱成一锅粥。沈昭站在人群中,看着这一幕,忍不住也笑了。
他从未见过师父这个样子。不是因为他没见过她笑,而是他从未见过她笑得这么无忧无虑,这么全无心机。像是这世上所有的烦恼,都跟她没有关系。
这一刻,她不是“影主”,不是细作,不是替身。她是萧衍的妻子,是大梁的皇后。是被爱着的、被护着的、被捧在手心里的女人。
……
画面渐渐模糊了。
沈昭看到沈清歌和萧衍并肩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下棋。沈清歌的棋风和她的人一样——张扬、凌厉、不按常理出牌,杀得萧衍措手不及。萧衍不慌不忙,一子一子地落,稳扎稳打,步步为营。最后沈清歌输了,气得把棋盘一推,“不玩了!你每次都赢,没意思!”
萧衍看着散落一地的棋子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“是你让我不要让你的。”
“我让你不让,你就不让?你就不能让让我?”沈清歌瞪他。
萧衍沉默了片刻,然后伸手,将她的棋子一颗一颗捡起来,摆回棋盘上。“再来一局。我让你三子。”
“不行,五子。”
“四子。”
“成交!”沈清歌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。
沈昭看着他们,忽然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的话——“我这辈子最好的时光,都在宫里。”他当时不懂。他以为宫里只有痛苦和折磨。现在他懂了。师父说的“宫里”,不是那个囚禁她的牢笼,而是那个人在的地方。有萧衍在的地方,就是她最好的时光。
画面越来越模糊,像被水浸湿的画,颜色一点点褪去。沈昭想抓住,却什么都抓不住。
他听到一个声音,很轻,很遥远,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——“沈昭。”
是师父的声音。
“沈昭,醒醒。”
他猛地睁开眼。
月光洒在脸上,凉凉的。梅林里,梅花落了满地,像一层薄薄的雪。沈昭靠在梅树上,脸上湿漉漉的,分不清是露水还是泪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空空。刚才那些画面——那个爬树够风筝的少女,那个在湖中打水仗的身影,那个偷吃西瓜被糊了一脸的午后,那个在红叶中策马奔驰的女将军,那个在雪地里团雪球的明媚笑脸,那个在月下求婚的少年,那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银甲女修罗,那个穿着嫁衣笑得肆意的皇后——都不见了。只有风吹过梅林的声音,沙沙的,像在叹息。
沈昭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和梦里的一模一样。他忽然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师父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你年轻的时候,真好看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梅花落了,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他膝头,落在他的手心里。沈昭攥紧那片花瓣,闭上眼睛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师父这辈子,不是不幸福。她幸福过。在那个人的身边,在那些年里,在那些梦里。只是幸福太短了,短得像一场梦。梦醒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
远处的皇宫,灯火依旧阑珊。只是再也没有人站在窗前,望着城南的方向了。
沈昭靠着梅树,仰头看着月亮。“师父,我替你看过了。那年的雪,真的很大。”他笑了笑,“就像你说的,好看。”
风吹过,梅花纷纷扬扬。
像雪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