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天还没亮。林昭月站在床边,行李箱开着。
她没开灯。伸手拿下第一件西装外套,深灰色,双排扣。衣服左领里面绣着“代仪”两个字,颜色很浅,不仔细看不出来。
她把绣字那一面折进去,叠好放进箱子最底下。
一件一件地放。礼服裙、羊绒披肩、丝质衬衫,全都反过来叠。动作很快,也很稳。
拉开抽屉。她留下止痛片,带走抗敏药和一支旧唇膏。唇膏盖松了,是大学时周扬送的,草莓味,早就干了,但她一直留着。
走到镜子前。她脸上有黑眼圈,但眼神很清。她解开脖子上的丝巾。
一条银链露出来。吊坠是椭圆形的,正面刻着“昭”字,背面写着“姜氏代仪”。
她看了三秒钟。
手指绕上链条,用力一扯。
咔的一声。链子断了,掉在台面上,滚进洗手池下面的阴影里。
她没有捡。
转身走到衣柜最里面,拿出一个牛皮纸袋。里面有几本笔记、一张学生证复印件,还有一张照片——十八岁那年,在姜家门口拍的。那时她穿着校服,站得僵硬,笑得很假。
她把纸袋塞进行李箱侧面的口袋。
拉上拉链,声音闷闷的。
窗外,整个房子都是黑的。岗亭的灯亮着,保安靠在椅子上睡觉。监控探头朝下,后花园西边的小门正好是死角。那是她七岁时第一次偷偷跑出去的地方,现在也是唯一能走的路。
她提起箱子,开门。
走廊没人。地毯很厚,脚步声听不见,只有轮子压到边缘时有一点摩擦声。她走得稳,也没回头。
后楼梯窄。灯是感应的,踩到第三阶才亮。她数着台阶:十一、十二、十三……二十六阶到底。推门出去,冷风吹进来,带着草叶和铁锈的味道。
小门没关紧。她知道钥匙藏在花盆下面。钥匙还在,有点生锈。插进锁孔时顿了一下,然后拧开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周扬站在车边,穿着连帽卫衣,帽子罩着头,嘴里叼着棒棒糖。看到她,立刻站直了。
“你可算出来了。”他小声说,“我等了四十分钟,腿都麻了。”
林昭月把箱子放进后备箱,关上。车尾往下沉了一点。
“你怎么穿这身?”他上下打量她,“黑色毛衣,长裤,平底鞋,不像逃走,倒像去上班。”
“本来就是去工作。”她绕到副驾驶,“只是这次,换地方了。”
他拉开驾驶座的门,坐进去,没马上开车,转头看她:“记者会呢?不是说十点开始?”
“不去。”她系上安全带,声音平静,“他们想听我说什么?说照片是假的?还是说我从没去过那种地方?说了也没人信。不如不说。”
“那你现在去哪儿?”他扭动钥匙,引擎响了。
“先找个地方住。”她说,“干净,便宜,离市中心别太远。”
他皱眉:“昭月,你真要走?放弃姜家的一切?”
车里安静了一下。空调吹出一点风,吹动她额头的碎发。
她转头看他,眼神很稳,也不冷,就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。
“姜家的一切?”她轻轻一笑,“那本来就不属于我。”
他抿嘴。他知道她不是一时冲动。她从来不会冲动。
“可你这些年……吃的苦,受的训,不就是为了进姜家吗?你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位置,说不要就不要了?”
“我不是不要。”她看着前面,“我是不想再假装它是我的。”
外面天边有点亮,但还没完全亮。远处高楼模模糊糊。
她抬手摸了摸锁骨,那里空了,皮肤凉。
“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?”她忽然开口,“我替她出席那么多场合,学她的笑,模仿她的语气,连走路摆手都练过几百遍。可到最后,他们还是只认那个‘真的’。哪怕那个‘真的’,什么都做不好。”
周扬没说话。
“所以我明白了。”她放下手,放在膝盖上,掌心朝下,像压着什么东西,“我不可能成为姜家人。那我就干脆,不再需要他们承认。”
他呼吸重了些:“可你一个人,怎么斗?”
“谁说我要斗了?”她侧脸看他,嘴角有一点弧度,不是笑,像是准备好了,“我要让他们求我回来。”
他愣住。
她继续说:“我要的,不是离开。是要他们跪着,求我回来。”
车里静了几秒。只有仪表盘的光亮着,照在两人脸上。
周扬终于点头:“行。你想走,我陪你走。”
他挂挡,轻踩油门。车子慢慢开出小巷,上了主路。
路灯一盏接一盏从车窗掠过,在她脸上划过一道道光影。
她闭眼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眼时,看向手机。
她拿出旧卡,抽出,扔进车门储物格。
插进新卡,开机。
信号跳动,跳出几条未读消息,全是陌生号码。
她没点开。
车子穿过城市边缘,高楼越来越多,灯光也越来越密。
她看着窗外,流动的光映在眼睛里。
车开上跨江大桥。桥下河水漆黑,水面闪着零星灯光。
她忽然说:“到了地方,先帮我找台二手电脑。”
“干嘛?”他问。
“看看这个世界,少了我之后,乱成什么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