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手抓住了她的衣领，力道不重，却稳得像钳子。
韩洺没动。
她屏住呼吸，脑子里飞速转着——这人要杀她，刚才直接一刀就完了，用不着扒开落叶确认死活。不是山匪，山匪不会这么安静。那是谁？路过的猎户？采药的？
那只手松开了她的衣领。
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，低沉，带着点沙哑：“出来吧，别装了。”
韩洺没动。她不确定这是不是诈她。
“你呼吸声太重了。”那个声音又说，“活着的人跟死人的呼吸声不一样。”
完了，遇到行家了。
韩洺咬了咬牙，慢慢从凹坑里爬出来。
落叶沾了她一身，头发上全是枯枝碎叶，狼狈得像刚从坟里刨出来的。
她抬起头，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清了面前的人——是个男人，三十岁上下，穿一件深色圆领袍，腰间挂着一把横刀。脸型偏瘦，颧骨略高，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亮，像两颗磨过的石子。
他手背上的刀痕还在渗血，顺着指尖往下滴。
韩洺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，而是——这伤口再不处理，感染了有他受的。
“你手上有血。”她说。
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又抬头看她，没说话。
“先包扎。”韩洺补了一句。
男人愣了一下。他显然没想到，一个刚从麻袋里爬出来、浑身是伤的女人，第一句话不是“救命”，不是“你是谁”，而是让他包扎。
“你不怕我？”他问。
“怕。”韩洺说，“但怕也不耽误你手在流血。”
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，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，一闪就没了，像是嘴角不小心抽了一下。
“你是韩家的人？”他问。
韩洺心里咯噔一声。他怎么知道的？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她尽量让声音显得茫然，“我是被山匪绑来的，我——”
“山匪在前面。”男人打断她，“两个，被我的手下制服了。他们说你是韩家的庶女，本来要送去蜀地。”
韩洺沉默了。
完了，底裤都被扒干净了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男人问。
“韩洺。”
“韩洺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，像是在嘴里掂了掂分量，“我叫宋翊，大理寺正卿。”
大理寺正卿？
韩洺脑子里嗡的一声。大理寺，那是唐朝的最高司法机构，正卿是头儿。这人来头不小。她下意识地打量了他一眼——年纪不大，能做到这个位置，要么背景硬，要么本事硬。看他那双手，虎口的茧子厚实，应该是常年握刀练出来的。
“宋大人。”她尽量让声音显得恭敬，“民女见过宋大人。”
“别装了。”宋翊说，“你刚才看我的眼神，不像个闺阁女子。”
韩洺心里一紧。这人观察力太毒了。
“我……”她脑子飞快地转着，想着该怎么圆，“我从小在后院长大，见过的人不多，但我知道怎么分辨好人和坏人。”
“哦？”宋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，“那你觉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？”
“你如果是坏人，刚才就不会扒开落叶确认我是不是活着了。”韩洺说，“直接补一刀多省事。”
宋翊又愣了一下。然后他转身，说了句：“跟我来。”
韩洺犹豫了一秒，还是跟了上去。
脚踝疼得厉害，她咬着牙，一瘸一拐地走。宋翊走得并不快，像是在等她。
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，他们到了山道上。
那里停着两匹马，一个差役正蹲在地上，守着两个被捆住手脚的山匪。另一个差役站在旁边，手里拿着刀。
“大人。”那个蹲着的差役站起来，看了一眼韩洺，眼神里带着好奇，“这就是那个……”
“嗯。”宋翊点了点头，“她叫韩洺，韩家的庶女。”
差役挠了挠头：“大人，那她怎么办？”
宋翊没回答，而是走到山匪面前，蹲下来，问：“你们是哪个山头的？”
山匪甲低着头，不敢看他。
山匪乙倒是嘴硬，梗着脖子说：“老子是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宋翊一巴掌扇在他脸上，声音清脆。
山匪乙的脸歪到一边，嘴角渗出血来。
“好好说话。”宋翊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。
山匪乙老实了。
“我们是……是黑风寨的。”山匪甲哆哆嗦嗦地说，“寨主让我们下山捞点货，说最近洛阳那边有生意，绑几个女子送到蜀地去……”
“送到蜀地做什么？”
“卖……卖到窑子里。或者卖给那些药铺子，他们收尸体，一副完整的能换三两银子。”
宋翊的眉头皱了一下。他站起来，看了一眼韩洺。
“你运气不错。”他说，“如果我没路过这里，你现在已经被送到蜀地了。”
韩洺没接话。
她走到山匪甲面前，蹲下来，伸手翻了翻他的眼皮，又看了看他的嘴唇。山匪甲被她看得发毛：“你……你干啥？”
“你脸色发白，嘴唇发紫，呼吸急促。”韩洺说，“你刚才是不是被踹了一脚？”
山匪甲愣了一下：“是……是被那个差役踹了一脚，踹在胸口上。”
韩洺伸手按了按他的胸口，山匪甲疼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肋骨可能裂了。”韩洺站起来，转头看向宋翊，“他可能有内出血，如果不及时处理，撑不过今晚。”
宋翊盯着她，眼神变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他问。
韩洺心里一紧。糟了，又暴露了。
“我……我小时候在韩家见过一个郎中给人看病，他教过我一些。”她硬着头皮编，“说脸色发白、嘴唇发紫、呼吸急促，可能是内伤。”
宋翊没说话，只是看着她。那眼神像是在说：你编，你继续编。
韩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，但还是硬撑着没移开视线。
“你见过死人。”宋翊忽然说。
韩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她说。
“你看伤口的眼神，我在仵作身上见过。”宋翊说，“那是一种习惯——先看伤势，再看人。正常人看到伤口，第一反应是害怕或者恶心，但你第一反应是判断伤情。”
韩洺张了张嘴，想辩解，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宋翊没再追问。
他转身对那个差役说：“把山匪押好，今晚在前面镇子上落脚。”
然后他看向韩洺：“你跟我走。”
“去哪？”韩洺问。
“镇上。”宋翊说，“你的脚需要处理，山匪也需要审。等审完了，我再决定怎么处置你。”
处置我？韩洺愣了一下。她不是受害者吗？怎么听起来像是嫌疑人？
“宋大人。”她说，“我是被绑架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宋翊翻身上马，“但一个被绑架的闺阁女子，不该懂怎么看内出血。所以——”他低头看着她，“在你解释清楚之前，你暂时不是受害者，是证人。”
韩洺沉默了。
行吧，至少不是嫌犯。
她咬着牙爬上另一匹马，脚踝疼得她直冒冷汗。她没吭声，只是用指甲掐住掌心，强迫自己保持清醒。
一行人沿着山道往镇上走。
天黑透了，月亮被云遮住，路不太好走。
韩洺骑在马上，脑子里一直在转——这个宋翊太精了，她必须小心，不能再暴露更多。
到了镇上的客栈，已经是半夜了。
宋翊要了两间房，一间给差役和山匪，一间他自己住。
韩洺被安排在宋翊隔壁的一间小屋里，门口有个差役守着。
“你的脚。”宋翊站在她门口，手里拿着一瓶药酒，“自己处理，还是我找人帮你？”
韩洺接过药酒：“我自己来。”
宋翊看了她一眼，没说什么，转身走了。
韩洺关上门，脱了鞋袜，看着肿得跟馒头似的脚踝，叹了口气。
她倒了一点药酒在手心，搓热了，按在脚踝上，疼得她龇牙咧嘴。
“忍住忍住忍住……”她咬着牙，一边揉一边给自己打气，“韩洺，你连尸体都解剖过，这点疼算什么……”
揉了一会儿，脚踝的肿胀消了一点。她把药酒放在一边，靠在床头，闭上眼睛。
但她没睡着。
她听见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关上，听见宋翊和那个差役在走廊里低声说话。
她竖起耳朵，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，但声音太轻，只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词——“卷宗”“叛党”“可疑”。
可疑？说的是她吗？
韩洺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听见脚步声朝她房间走来，然后停在了门口。她赶紧闭上眼睛，假装睡着了。
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。
韩洺屏住呼吸，感觉到有人在看她。那目光像一根针，扎在她脸上，让她浑身不自在。
然后门关上了。
脚步声远去。
韩洺慢慢睁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，心里一阵发苦。这个宋翊，太难对付了。她必须想办法取得他的信任，否则别说回洛阳了，能不能活着离开这个镇子都是问题。
她翻了个身，忽然看见床头的小桌上放着一卷纸。
卷宗？
韩洺愣了一下。
她记得刚才桌上没有这东西。是宋翊放的？什么时候放的？
她伸手想去拿，又缩了回来。
不对。这是陷阱。
宋翊故意把卷宗放在这里，就是想看她会不会偷看。如果她看了，就坐实了“可疑”的罪名。如果她没看，也许还能争取一点信任。
韩洺把手缩回被子里，闭上眼睛。
不看，坚决不看。
但她心里痒得跟猫抓似的——那卷宗里写的是什么？叛党的线索？还是关于她的调查？
她咬着牙，忍住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她听见隔壁房间的门又开了。宋翊和那个差役走到院子里，在火堆边坐下来。
“大人。”差役的声音，“这女人留着是个麻烦。”
韩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不。”宋翊的声音顿了顿，“她有用。”
然后他补了一句：“她看伤口的眼神，我在仵作身上见过——她见过死人，而且不止一次。”
韩洺的心跳几乎停了。
完了，他全看出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