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离走后的第三天，武当山的雪停了。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，照在屋顶的积雪上，亮得晃眼。屋檐下的冰凌开始滴水，滴答滴答，像有人在敲木鱼。张无忌站在练武场上，看着那些冰凌发呆。白猿蹲在他脚边，正在用爪子拨弄一根从屋檐上掉下来的冰柱，拨来拨去，冰柱滑进了石阶缝里，它趴下去掏，掏了半天没掏出来，气得吱吱叫。
张无忌弯腰帮它把冰柱捡起来，递过去。白猿接过冰柱，看了一眼，扔了，转身跑回屋里去了。
“你脾气越来越大了。”张无忌对着它的背影说。
白猿没理他。
朱九真从回廊那头走过来，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棉袄，头发束着高高的马尾，脸色比前几天红润了不少。她在张无忌面前站定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“你最近练功是不是偷懒了？脸色这么差。”
“没偷懒。是没睡好。”
“为什么没睡好？”
张无忌想了想，决定说实话。“在想殷离。不知道她到没到灵蛇岛，路上有没有遇到危险。”
朱九真沉默了一下。“她比你聪明，不会有事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还是会想。”
朱九真没有接话。她走到练武场边，拔出短剑，在手里转了一圈。“别说这些了。你陪我练练，好久没对打了。”
张无忌拔剑，两人在练武场上你来我往地打了起来。朱九真的剑法比几个月前进步了不少，快、准、狠，每一剑都直奔要害。张无忌不敢大意，认真应对。两柄剑在空中碰撞，发出清脆的响声，火星四溅。打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，朱九真虚晃一剑，张无忌侧身躲过，她却趁机欺身而上，一掌拍在他胸口。力道不重，但张无忌被她拍得退了两步，脚下一滑，踩在冰面上，整个人往后仰去。朱九真伸手拉他，没拉住，两个人一起摔在了雪地上。
张无忌躺在雪里，朱九真趴在他身上。她愣了一下，然后迅速撑起身体，耳根红得像着了火。“谁让你踩冰面上的？活该。”
张无忌坐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雪。“你刚才那一掌，练了多久？”
“太师父教的。他说我剑法够了，拳脚还差得远，让我多练练掌法。”
“太师父偏心。他从来不主动教我。”
“因为你笨。”
张无忌笑了。“行，我笨。”
两人坐在雪地上，看着远处的山峰。阳光照在雪上，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，像钻石撒了一地。朱九真的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白皙细长。张无忌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，但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变暖。朱九真没有抽回去，也没有看他，就那么坐着，让他握着。
“九真姐，明年春天我去光明顶，你还是别去了。”
朱九真转过头，看着他。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武功还不够。”
“我可以练。”
“练来不及了。”张无忌握紧她的手，“我不是嫌你武功差，是我不想让你冒险。你留在武当山，等我回来。”
朱九真盯着他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眶有些红，但没有哭。她把他的手翻过来，在他手心里掐了一下，不轻不重。
“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活着回来。”
“一定。”
朱九真低下头，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，闭着眼睛。她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晚上，张无忌去找张三丰。
张三丰正坐在静室里喝茶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盘残局。他看了一眼张无忌，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坐下。”
张无忌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你体内的内力变了。”张三丰的语气不是疑问，是陈述，“比昨天强了。控制力也精进了不少。怎么回事？”
张无忌没有隐瞒，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。他没有说细节，但张三丰听懂了。
“青婴的元阴之力被你融合了，九阳神功借此突破了一层瓶颈。”张三丰看着他，“你的内功已经从高段迈入了顶段的门槛。你义父全盛时期就是这个境界。不过，你现在的内功总量还不到他当年的七成，只是境界到了，量还没跟上。”
张无忌握了握拳头，掌心隐隐有一层淡金色的光。“太师父，我现在能打赢我义父吗？”
“不能。”张三丰回答得干脆利落，“你义父在内功顶段的基础上，拳脚顶段、轻功高段、心性高段。你呢？拳脚刚到高段门槛，轻功中段，心性……你自己知道。打个不恰当的比方，你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，但不会用。真上了战场，可能被一个武功不如你但经验丰富的人打败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练。”张三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“拳脚和轻功可以练，心性只能靠你自己。等你真正跟高手交过手，见过血，你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斤两。”
第二天晚上，张无忌去了朱九真的房间。
朱九真正坐在床边擦剑。她没有穿外袍，只穿着一件淡青色的中衣，头发散着，垂在肩膀上。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，把她的侧脸映得柔柔和和的。
张无忌敲了敲门框。朱九真抬起头，看见是他，手里擦剑的动作慢了一下，然后继续擦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有话跟你说。”
“说。”
张无忌走进去，在她旁边坐下。朱九真没有看他，低着头，专注地擦剑，但擦剑的动作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流畅了，来回擦同一个地方，像是忘了自己在干什么。
“九真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跟你说过，青婴姐的事之后，我的内力有了变化。”张无忌看着她的侧脸，“太师父说，那是她的元阴帮了我。”
朱九真的手停了下来。她把短剑插回鞘里，放在枕头旁边，然后抬起头看着张无忌。她的眼神有些复杂，里面有紧张，有好奇，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期待，又像是害怕。
“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？”她的声音比平时小了许多。
“我想跟你说，我不只是想验证什么元阴。”张无忌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，“青婴有的，你也应该有。不是因为我想提升内力，是因为我喜欢你。”
朱九真的耳根一下子红了，红得像着了火。她低下头，手指在衣角上绕来绕去，绕了好几圈。
“你这个人，说话怎么这么直白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。
“直白不好吗？”
“不好。”她抬起头，瞪了他一眼，但那一眼没有任何杀伤力，“你就不能委婉一点？”
“怎么委婉？”
朱九真张了张嘴，想了半天，也没想出“委婉”应该怎么说。她放弃了，把脸转过去，不看他。
“你确定？”她的声音很小。
“确定。”
朱九真沉默了很久。张无忌没有催她，就那么坐着，等她自己做决定。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，照在雪地上，反射进屋里，把一切都染成了淡蓝色。
“那你把灯吹了。”朱九真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张无忌站起来，吹灭了油灯。
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，朦朦胧胧的。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声。朱九真的心跳很快，咚咚咚的，像有人在敲门。
张无忌坐回床边。朱九真靠过来，把脸埋在他肩膀上，手攥着他的衣襟，攥得很紧。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。
“九真姐，你抖什么？”
“冷。”
“那我把被子拉上来？”
“……嗯。”
张无忌把被子拉上来，盖住两个人。朱九真缩在被子里，像一只钻进壳里的蜗牛。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，没有松开。
“你放松一点。”张无忌轻声说。
“我放松不了。”朱九真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，“你闭嘴。”
张无忌闭嘴了。他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，一下一下，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。过了一会儿，她的身体慢慢不抖了，攥着他衣襟的手也松了一些。
“张无忌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要是敢辜负我，我饶不了你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要是敢辜负青婴，我更饶不了你。”
“也不会。”
朱九真掐了他一下，不轻不重。“你这个人，嘴上说得好听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朱九真没有再说话。她把脸从他肩膀上抬起来，看着他的眼睛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把她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。她的脸红红的，嘴唇微微抿着，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。
然后她闭上眼睛，吻了他。
她的吻很轻，像蜻蜓点水，沾了一下就离开了。然后她整个人缩回被子里，连头都蒙住了。
“你刚才……”张无忌愣了一下。
“不许说。”朱九真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，闷闷的。
张无忌笑了。他把被子往下拉了拉，露出她的脸。朱九真的脸红得像着了火，眼睛闭着，睫毛在微微颤动。
“九真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睁开眼睛看看我。”
“不看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怕你笑话我。”
“我不笑话你。”
朱九真犹豫了一下，睁开眼睛。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，不是因为难过，是因为紧张。
“然后呢？”她问。
“什么然后？”
“你不是说要……试试吗？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，“然后呢？”
张无忌看着她的眼睛，忽然觉得有些心疼。她是朱九真，是那个永远嘴硬、永远要强、永远不肯低头的朱九真。但现在她在他面前，卸下了所有的盔甲，露出了最柔软的一面。她把命交到他手里了。
“你不后悔？”他问。
“你后悔吗？”
“不后悔。”
“那我也不后悔。”
朱九真攥着他衣襟的手，慢慢松开了。
云收雨歇之后，朱九真靠在他怀里，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。她的脸红红的，眼睛亮亮的，嘴角微微翘着，像是偷吃了蜜糖的小孩。
“疼吗？”张无忌问。
“不疼。”朱九真说。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叫了一声？”
朱九真掐了他一下。“你再说。”
张无忌不说了。
“张无忌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去了光明顶，不许看别的女人。”
“不看。”
“你骗人。你上次看那个峨眉派的小丫头，眼睛都直了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朱九真抬起头，瞪着他，“你以为我没看到？我什么都看到了。”
张无忌心虚地摸了摸鼻子。“那不算看。那是……观察。”
“观察什么？”
“观察她的武功路数。”
朱九真哼了一声。“你编，你继续编。”
张无忌笑了，把她搂紧了一些。朱九真没有挣扎，把脸贴在他胸口，听着他的心跳。
“你的心跳也好快。”她说。
“被你吓得。”
“活该。”
窗外的月光移到了天中间，照在雪地上，亮得像白天。远处传来钟声，悠悠的，一下一下。
“九真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早上，我帮你渡内力。”
“渡内力干什么？”
“温养经脉。青婴姐也有。”
朱九真沉默了一下。“她也有？”
“有。”
“……那我也要。”
张无忌笑了。“好。”
第二天早上，张无忌醒来的时候，朱九真已经起了。她坐在床边，披着一件外袍，头发散着，正在看他。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，照在她脸上，她的脸红扑扑的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你醒了？”她问。
“醒了。”张无忌坐起来，发现枕头旁边放着一把短剑，剑鞘上刻着一个“朱”字，笔迹歪歪扭扭的。旁边还有一张纸条：“这把送你。到了光明顶，用它杀敌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刻的？”张无忌拿起短剑。
“昨晚。你睡着了之后。”朱九真把脸转过去，不看他。
“你一夜没睡？”
“睡了。后来又醒了。”
张无忌把短剑挂在腰间，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。他握住朱九真的手，闭上眼睛，内力缓缓渡入。朱九真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流从他的手心传入自己的身体，沿着经脉慢慢流淌，像泡在温水里。
“好神奇。”她轻声说。
张无忌把内力收了回来。“以后每天早上我都给你渡一次，半个月之内，你的内功会提升一个台阶。”
朱九真点了点头。
张无忌内视丹田。九阳神功的赤金色内力与武青婴、朱九真的元阴之力在他的丹田中交织、融合，形成了一种新的平衡。他的内力总量增加了大约两成，控制力从原来的七成提升到了接近八成。更重要的是，他突破了一个瓶颈——内功从高段迈入了顶段的门槛。
“太师父说得对。”他低声说，“青婴姐和九真姐的元阴同源，量变引起了质变。”
“你说什么？”朱九真没听清。
“没什么。我说你越来越漂亮了。”
朱九真的耳根又红了。“你少来。昨晚你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昨晚我说什么了？”
“你说……”朱九真忽然住了嘴，把枕头扔过去，“你套我话！”
张无忌笑着接住枕头。
上午，张无忌在练武场上练剑。白猿蹲在屋檐下，抱着朱九真昨天给它的手炉，眯着眼睛打盹。它最近越来越懒，早上从被窝里出来都要犹豫半天。
朱九真坐在石阶上，手里拿着短剑，有一搭没一搭地擦。她的动作比平时慢，时不时走神，看着练武场上的张无忌发呆。
武青婴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，托盘上放着三碗银耳汤。她在朱九真旁边坐下，递了一碗给她。
朱九真接过碗，喝了一口，没说话。武青婴也没说话。
“青婴。”朱九真忽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你以后打算怎么办？”
武青婴愣了一下。“什么怎么办？”
“张无忌要去光明顶。殷离走了。你留在武当山，我留在武当山。”朱九真看着碗里的银耳汤，“等他回来。”
武青婴低下头，手指在碗沿上画着圈。
“九真姐，你昨晚是不是……”她没说完。
朱九真的耳根一下子红了。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你今天走路姿势不一样。”武青婴的语气很平静，“而且你脖子上有红印。”
朱九真猛地捂住脖子。“你怎么不早说？”
“我以为你知道。”
朱九真站起来，快步跑回屋去了。武青婴坐在石阶上，看着她的背影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张无忌从练武场上走过来，在武青婴旁边坐下，端起一碗银耳汤喝了一口。
“青婴姐，九真姐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。回去换衣裳了。”
张无忌没有追问。他喝完了银耳汤，把碗放下，看着远处的山峰。阳光照在雪上，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，像钻石撒了一地。
“青婴姐。”
“嗯？”
“明年春天，我一个人去光明顶。你们在武当山等我。”
武青婴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“你不问我为什么？”
“你做什么都有自己的道理。”武青婴低下头，继续缝衣裳，“我不用问。”
张无忌伸手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小，很软，指尖有针扎过的痕迹。
“我回来之后，有些话跟你说。”
武青婴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什么话？”
“现在不说。回来再说。”
武青婴没有再问。她低下头，继续缝衣裳，但嘴角翘了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