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车站出来,太阳跳得老高。
对面有家面馆,没有招牌,门框上挂了块硬纸板,用粉笔写着“牛肉面”三字。
而这三字有种魔力,令我的腿不想走了,可我摸摸裤兜时——
“完了,钱包丢了!”
我没将这话说出来。站在那儿盯着那块硬纸板看了几秒,然后收回脚,往车站候车棚那边走。
跟屁虫跟上来。
我停下,她不停,差点撞上我后背。
“你别跟着我了。”我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,盯着出站口那块掉漆的指示牌,“我自己都养不活,你再跟着,算什么事。”
她没动。
我回头瞥了一眼,她就站在太阳底下,脸上没什么表情,茶色的眼珠子像两颗刚从河里捞起来的石头,凉浸浸的。
“钱包丢了。”我把裤兜翻出来给她看,“吃个屁。”
她不说话。沉默了几秒,然后扯了我衣袖一下:“看什么,想吃就进去,”不是商量,是定论。然后一把拽住我手腕,力气大得不像是她这身板该有的,硬生生把我拉进了面馆。
“这屁丫头要请客”我心里嘀咕着。
面馆很简单。面馆门口支着两口煤炉,大锅里的面汤正在翻滚,白气一股一股地往外涌。老板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头,围着一条洗得发灰的围裙,正拿长筷子在锅里搅汤。他看见她进来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又是你。”
“加个蛋。”她在靠墙的塑料凳上坐下来,拿起桌上的一次性筷子掰开,在碗沿上磕了磕。
老板在锅旁下面,捞面,再浇上牛肉汤,舀了一勺牛肉粒,又往上面卧了个卤蛋。动作很利索,不像对待一个普通顾客,倒像是给她煮了很多年面的那种熟练。他把碗端到她面前,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罐辣椒油放在她手边。她低着头吃面,吃得不快不慢,偶尔停下来喝口汤。我在旁边坐着,肚子叫了一声,很大声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然后对老板说:“还有他。加两份肉。”
老板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她一眼,转身去下面。我趁她低头喝汤的时候低声说了句:“我没钱。”她说:“我不付钱!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不像在开玩笑,我硬是一愣。这家伙不付钱,想吃霸王餐!
面端上来的时候热腾腾的,牛肉粒铺得满满的,还卧了个卤蛋。我拿筷子,第一口面吸进嘴里的时候差点烫掉舌头,但我没停。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,嘴角弯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“你看吧,没我你汤都喝不着。”的得意。
吃到一半,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,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你真的不付钱?”
她没抬头。“付啥钱?他知道我。”她夹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,嚼完了才继续说,“我以前在这里吃了半个月,从来没付过一分钱。”
老板听见了,把长筷子搁在锅沿上,转过身看着她。那个表情不是生气,不是无奈,是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像在看一个欠了多年烂账的远房亲戚,明知道她有钱不付,但还是心甘情愿给她盛一碗面。
“不是半月,是两个月”老板纠正她的话,“两个月的面钱,你1分都还没付我!”
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,抬起头看老板,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“现在我一起付给你行不?”
老板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句让我们两个都没接住的话。
“老祖宗,哪敢要你的钱,来吃就行。”他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,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红梅,抽出一根点上。烟雾从他手指缝里散出来,被煤炉的热气顶上去,挂在天花板下面那盏灯泡周围。“反正这面馆也开不了多久了。厂子封了,面粉进不来,牛肉也快没了。”他指了指角落里叠着的几箱方便面,“最后那几箱,给自己留的。”
他转过脸看着我:“你是她朋友?”
“算是。”
老板往我跟前凑了半步,压低了嗓子:“要不你给她结算一下?两个月的面钱——我也是小本买卖,实在耗不起了。”说完他瞥了跟屁虫一眼,见她正低头喝汤没往这边看,才又补了一句,“厂子一封,面粉也断了,撑完这礼拜铺子就该关了。我也是没法子。”
我刚要开口,跟屁虫忽然在桌下狠狠踩了我一脚。
力道很重,鞋尖几乎嵌进肉里,疼得我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她抬眼看向老板,语气轻飘飘的,却带着一股压人的冷意:
“老板,我又不是那种赖账的人,改天我叫我老爸来付,怎么样?”
煤炉里的火似乎骤然暗了一瞬,翻滚的面汤猛地沉了下去。
老板手里的烟烧到了滤嘴,烫得他指尖一颤,才回过神,慌忙摆手苦笑:
“开玩笑,开玩笑……老祖宗别往心里去。”
跟屁虫低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,碗底磕在桌上发出闷闷的一声。
“这顿面不算我请你。”她头也不回地对我说,“算你欠老板的。以后你有钱了,自己来还。”
她转过脸看着老板。
“我要是真给了他钱,他就得下地府去花。你问问他,他敢收吗?”
老板没有回答。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在鞋底碾灭了,低着头看着那截被碾扁的烟头。
跟屁虫也没有再看他,拉着我转身朝门口走去。出门之前丢下一句话,声音不大。
“我跟你付过一次。在别的地方。”她顿了顿,人已经踏进了日光里,声音却还留在面馆阴凉的影子里,“付完之后,收了钱的那个人就没再开过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