峨眉派走后的第三天,武当山下雪了。
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,是细碎的雪粒,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,落在青石板路上就化了,只在屋脊和树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。张无忌站在练武场上,伸手接了几粒雪,手心凉丝丝的。白猿蹲在屋檐下,裹着他的一件旧外袍,只露出一个脑袋,看着雪发呆。它最近越来越怕冷,早上从被窝里出来都要犹豫半天。
“你今天不练了?”朱九真从回廊那头走过来,穿着一件猩红色的斗篷,怀里揣着手炉。
“练。你穿成这样,是来练功的还是来赏雪的?”
“我来看你练功。”朱九真在屋檐下站定,把手炉递给白猿,白猿两个爪子抱住,往怀里一揣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“赏雪顺便看你。”
张无忌无奈地笑了笑,拔剑开始练。武当剑法他已经练了快一个月,从第一遍的生涩到现在的流畅,进步肉眼可见。雪粒落在剑刃上,被内力震成更细的粉末,飘散在空气中。朱九真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你昨天收到信了?”
张无忌的剑顿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殷离说的。她说有人从山下送信上来,你收到信之后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半个时辰。”
张无忌收剑,把剑插回鞘里,走到屋檐下。白猿抱着手炉,往他身边挪了挪,把炉子分他一半。
“信是杨逍派人送来的。”张无忌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好的信纸,递给朱九真。
朱九真接过去,展开。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谢法王已至光明顶。成昆在少林一带活动。你若来,自便。”
“这人也太随便了。”朱九真把信还给他,“什么叫‘你若来,自便’?”
“他不是求我帮忙。”张无忌把信折好塞回怀里,“他只是告诉我一声。去不去,我自己决定。”
“那你决定了吗?”
“明年春天。”
朱九真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下午,张无忌去找武青婴。武青婴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一件正在缝的深蓝色外袍,领口已经收好了,正在缝袖口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侧脸映得柔柔和和的。
“青婴姐,明年春天我要去光明顶。”
武青婴的针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穿过布料。“九真姐跟你去?”
“嗯。她要去。”
“那我也——”
“你不用去。”张无忌在她对面坐下,“九真姐的性子你也知道,拦不住。但你不一样。你在武当山等我,帮我照顾我爹娘。我一个人,走得快,办完事就回来。”
武青婴低下头,手指捏着针,在布料上停了好久。张无忌以为她要哭,但她没有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我在武当山等你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你答应我,活着回来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
武青婴低下头,继续缝那件外袍,针脚比平时密了一倍。张无忌知道,她不是不难过,她只是不说。
傍晚,张无忌回到偏院。朱九真正坐在桂花树下的石桌旁擦剑,武青婴不在,殷离也不在。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,茶已经凉了。
“青婴呢?”张无忌坐下。
“去给她娘上香了。今天是冬至。”朱九真把短剑插回鞘里,看着他,“殷离明天要走。”
张无忌愣了一下。“去哪儿?”
“灵蛇岛。她说她的千蛛万毒手不能再拖了,再拖下去会反噬到心脏。张无忌,你治不好她,她得自己去找解法。”朱九真的语气很平静,但手指在剑鞘上摩挲了好几下,“她不让我告诉你,说怕你拦着。但我做不到瞒你。”
张无忌站起来,去了殷离的房间。门关着,里面没有灯。他敲了三下,没人应。又敲了三下,门开了。殷离穿着那件灰白色的棉袄,头发放下来,垂在肩膀上。她的脸色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脚边放着一个包袱,不大,已经打好了结。
“九真姐跟你说了?”她问。
“为什么瞒我?”
“因为你会拦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殷离抬起头看着他。两个人在昏暗的走廊里对视了几秒,谁都没有说话。雪花从屋檐外飘进来,落在张无忌的肩膀上,落在殷离的头发上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张无忌问。
“明天一早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走。”
张无忌伸手拉住她的袖子。殷离低头看着他的手,没有推开,但也没有回应。过了一会儿,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释然。
“张无忌,你这个人,什么都想管。武青婴你管,朱九真你管,连我你也想管。”她轻轻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,“但有些事,你管不了。”
张无忌把手收回来,垂在身侧。“你找到解法之后,去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回武当山,也许去别的地方。”殷离把门关上,“到时候再说。”
门合上了。张无忌站在走廊里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站了很久。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,落在地上,落在那扇门的门槛上。他不知道殷离这一走,什么时候才能再见。也许很快,也许很久,也许再也不见。
他回到偏院时,朱九真还坐在石桌旁,石桌上的茶换了一壶新的,冒着热气。
“你怎么不进去?”张无忌坐下。
“等你。”朱九真给他倒了一杯茶,“你说你不会拦她。为什么?”
“因为拦不住。”张无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是温的,“她跟你一样,决定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朱九真没有反驳。
第二天一早,殷离走了。张无忌还是去送了。山门口,雪停了,天还是灰蒙蒙的。殷离穿着那件灰白色的棉袄,背着包袱,怀里抱着白猿。白猿裹着她的一件旧衣裳,只露出一个脑袋,眼睛滴溜溜地转。
“送到这儿就行了。”殷离在山门口停下来。
张无忌站在她对面。“到了灵蛇岛,托人捎个信。”
“嗯。”
“千蛛万毒手的事,不要急。找不到解法,就回来。我再想办法。”
殷离看着他,忽然把白猿递过来。“还你。路上带着它,麻烦。”
白猿从衣裳里探出脑袋,看了看张无忌,又看了看殷离,吱了一声,伸出爪子抓住张无忌的衣领,自己爬了过去。张无忌接住它,白猿蹲在他肩膀上,用脑袋蹭他的脸。
“你路上小心。”张无忌说。
殷离点了点头,转身沿着石阶往下走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张无忌,你比我强。你身边有这么多人愿意跟着你,帮你。我没有。所以我得自己去。”
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张无忌对着她的背影说,“你有我。”
殷离没有回答。她快步走了,背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。张无忌站在山门口,看着那个方向,站了很久。白猿蹲在他肩膀上,也看着那个方向。
“走吧。”张无忌拍了拍白猿的头,转身回了紫霄殿。
白猿吱了一声,那语气像是在说“你难过就难过,别装”。
“我没难过。”张无忌说。
白猿又吱了一声,那语气明显在说“骗鬼”。张无忌没理它。回到偏院,朱九真正坐在石桌旁擦剑。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问殷离的事,把短剑插回鞘里,站起来。
“明年春天,我跟你去光明顶。你别想甩开我。”
“不甩。”张无忌说。
朱九真满意了,嘴角翘了一下,转身回了屋。
雪又开始下了,细碎的雪粒从天上飘下来,落在院子里,落在桂花树上,落在青石板路上。武当山的冬天,终于真正来临了。张无忌站在院子里,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,想着殷离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他是真的不是一个人了。他有武青婴在武当山等他,有朱九真要跟他去光明顶,有殷离在远方某个地方惦记着他。三个人,三种方式,但都是真心实意地对他好。
“够了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这些就够了。”
白猿从他肩膀上跳下来,钻进他怀里,把脑袋埋进他的衣领里。张无忌搂着它,转身回了屋。
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武当山的冬天,很长。但春天,总会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