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当山的冬天真正来临前,山上迎来了一批客人。
这天清晨,张无忌正在练武场上练剑,白猿蹲在石阶上啃一颗冻得梆硬的野果,啃了半天没啃动,气得把果子扔了。张三丰从回廊那头走过来,难得换了一件崭新的道袍,头发也束得一丝不苟。
“太师父,今天有什么贵客?”张无忌收剑问道。
“峨眉派派人来送信。灭绝没来,来的是她师妹和几个弟子。”张三丰看了他一眼,“你把衣裳换一换,别穿这身练功服,像个要饭的。”
张无忌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深蓝色的外袍已经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,领口还有一块昨晚喝汤时溅的油渍。白猿从石阶上跳下来,蹲在他脚边,仰头看他,那眼神分明在说“你确实像个要饭的”。
“你还好意思说我?”张无忌弯腰把白猿拎起来放在肩膀上,“你身上比我脏十倍。”
白猿不服气,用爪子拍他的脸。
“行了行了,快去换衣裳。”张三丰摆了摆手,“别让客人看了笑话。”
张无忌换了那件武青婴新做的深灰色外袍,领口加了毛领,袖口缝了暗扣,穿上去整个人精神了不少。他对着铜镜照了照,觉得自己像是从丐帮升到了长老级别。
白猿蹲在桌上,歪着头看他,吱了一声,那语气像是在说“人靠衣装”。
“你闭嘴。”张无忌拍了拍它的头,把它留在屋里,独自去了紫霄殿。
紫霄殿前的广场上,武当弟子们已经列队站好了。张翠山站在最前面,俞莲舟、张松溪、殷梨亭、莫声谷分列两侧。张三丰坐在大殿正中的椅子上,表情平和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张无忌站到张翠山身后,低声问:“爹,峨眉派来了多少人?”
“八个。带队的是灭绝的师妹,法号静玄。”张翠山也压低声音,“听说还带了一个年轻弟子,资质不错,灭绝很看重。”
张无忌心里一动。年轻弟子,资质不错,灭绝很看重——如果按照原著时间线,这时候周芷若应该才十三四岁,还是个没长开的小姑娘。他有些好奇,这一世的周芷若是什么样。
不多时,山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八个灰衣女尼鱼贯而入,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四十来岁,面容清瘦,眉目间有一股英气,腰悬长剑。她身后跟着七个年轻弟子,都穿着灰色的道袍,头发束得整整齐齐,表情肃穆。
走在倒数第二个的,是一个身材纤细的少女。她比其他弟子矮了半个头,面容稚嫩,但五官已经能看出日后倾城的轮廓。她低着头,跟在师姐们身后,显得有些拘谨。
周芷若。
张无忌一眼就认出了她。不是因为见过,是因为前世看过无数遍她的剧照和插画——清丽、文静、眉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倔强。但眼前的周芷若比那些形象都要鲜活,她不是日后那个被灭绝师太逼到绝路的峨眉掌门,她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弟子,对一切都还带着好奇和紧张。
张无忌的心跳加速了一瞬,然后很快压了下去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,然后就移开了,装作在看其他人。
静玄走到张三丰面前,双手合十。“张真人,峨眉派静玄,奉掌门师姐之命,前来送信。”
张三丰站起来,微微颔首。“静玄师太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请坐。”
静玄在客位上坐下,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给张三丰。张三丰接过信,拆开看了一遍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然后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。
“灭绝师太的意思,我明白了。容我考虑几日,再给答复。”
“掌门师姐说,不急。张真人什么时候想好了,派人送个信到峨眉就行。”静玄顿了顿,“师姐还说,如果武当派愿意牵头,峨眉派一定全力配合。”
张三丰点了点头,没有接话。
张无忌站在后面,心里在琢磨那封信的内容。估摸着又是联络六大门派对付明教的事,这种事在原著里发生过多次。他看了一眼静玄身后那个低着头的小弟子,心想:这一世的周芷若,还没有被灭绝师太逼着发誓,还没有被陈友谅算计,还没有黑化。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峨眉派被安排在西侧的偏院住下。张无忌回到自己的偏院时,朱九真和武青婴正坐在桂花树下,一个在擦剑,一个在缝衣裳。
“听说峨眉派来了?”朱九真头也不抬。
“来了。八个女尼。”
“有没有好看的?”朱九真抬起头,看着他。
张无忌面不改色。“都戴着头巾,看不清脸。有一个看着年纪挺小的,十三四岁,还没长开。”
朱九真哼了一声,没有追问。武青婴低着头缝衣裳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白猿从屋里跑出来,跳上张无忌的肩膀,用脑袋蹭他的脸。它今天特别黏人,可能是因为张无忌没带它去紫霄殿。
“你乖一点,明天带你去山上玩。”张无忌拍了拍它的头。
白猿吱了一声,满意了。
傍晚,张无忌在回廊里遇到了周芷若。
她站在走廊的柱子旁边,手里拿着一本书,正在看。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把她稚嫩的面庞染上了一层金色。她的个子矮,踮起脚尖才能看清书架上层的书名。
张无忌走过去,伸手帮她把那本书取下来。“是这本吗?”
周芷若愣了一下,接过书,低下头,耳朵有些红。“多谢师兄……不对,多谢公子。师父说武当山的弟子要称师兄,我不知道该怎么叫。”
张无忌笑了笑。“叫我张无忌就行。你叫什么?”
“周芷若。”
“峨眉派的?”
“嗯。师父让我来抄一本经书。”她举起手里的书,封面写着《道德经》,“说是武当山藏经阁的版本和峨眉山的不一样。”
张无忌看了一眼书名,心里想:你师父让你抄《道德经》?你师父自己都不一定读过几遍。但他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你多大了?”
“十四。”周芷若抬起头,看着他,“公子呢?”
“十六。”
周芷若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她抱着书,站在走廊里,显得有些局促。张无忌看得出,她不太擅长跟陌生人打交道。
“你第一次出远门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周芷若的声音很小,“以前一直在峨眉山上,没下来过。”
“山上好玩吗?”
“好玩。春天有杜鹃花,夏天有瀑布,秋天有红叶,冬天有雪。”周芷若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随即又暗了下去,“但是师父管得严,不让随便走动。”
张无忌看着她,忽然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:每个乖巧的孩子心里,都住着一个想撒野的灵魂。他笑了笑,说:“等你以后武功练好了,想去哪儿就去哪儿。你师父管不了你。”
周芷若看了他一眼,似乎觉得这个说法很新奇。“师父说,江湖险恶,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。”
“你师父说得对。江湖确实险恶。”张无忌顿了顿,“但险恶的地方,也有好人。你分得清就行。”
周芷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白猿从回廊那头跑过来,跳上张无忌的肩膀,歪着头看周芷若,吱了一声。周芷若看见白猿,眼睛亮了一下。“这是你养的?”
“它自己跟来的。”张无忌说,“不是我养的。”
白猿回头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分明在说“你再说一遍”。周芷若忍不住笑了,伸出手想摸白猿的头。白猿凑过去闻了闻,然后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。周芷若的手指很凉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“它喜欢你。”张无忌说。
“动物比人单纯。”周芷若轻声说,“谁对它好,它就喜欢谁。”
张无忌看着她,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“周姑娘,你以后会遇到很多人,很多事。有些事可能会很难,但你别怕。”
周芷若愣了一下,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。她抬起头,看着张无忌的眼睛,发现这个少年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知道些什么,又像是在担心些什么。
“张公子,你说话好奇怪。”
张无忌笑了笑。“我这个人本来就奇怪。”
周芷若也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了,不是礼貌的微笑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,眼睛弯弯的,像是两弯新月。
白猿蹲在张无忌肩膀上,看看周芷若,又看看张无忌,吱了一声,那语气像是在说“你俩聊得挺投机”。
“你闭嘴。”张无忌低头对它说。
白猿无辜地眨眨眼。
周芷若又笑了。她抱着书,朝张无忌微微欠了欠身。“张公子,我先回去了。师姐们该找我了。”
“好。明天你走的时候,我送你。”
周芷若走了。她的脚步很轻,踩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。张无忌站在回廊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白猿蹲在他肩膀上,歪着头看他,吱了一声。
“你看什么看?”张无忌拍了拍它的头。
白猿跳下他的肩膀,跑回殷离房间去了。
晚上,张无忌去找张三丰。张三丰正坐在静室里喝茶,面前的桌上放着那封峨眉派的信。
“太师父,峨眉派在信里说了什么?”
张三丰把信推过去。“你自己看。”
张无忌拿起来看了一遍。信是灭绝师太亲笔写的,字迹刚劲有力,大意是说:明教余孽近来蠢蠢欲动,六大门派应当同气连枝,共商对策。希望张真人能出面主持。
张无忌看完,把信放回桌上。“太师父,您打算怎么办?”
张三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不怎么办。明教现在四分五裂,连个教主都没有,拿什么蠢蠢欲动?灭绝师太这是小题大做。”他看着张无忌,“你义父是明教的人,你跟我说实话,明教这些年做了多少坏事?”
张无忌想了想。“义父说,阳教主死后,明教内部乱了。五行旗和天鹰教打了几仗,伤了不少人。但对外,没什么大动静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张三丰把信折好,塞回信封里,“灭绝师太想借武当派的名头压其他门派,我不是看不出来。但这件事,不是她想的那么简单。少林空闻方丈是老江湖,不会轻易点头。昆仑、崆峒、华山各有各的算盘。六大门派真要联手,没那么容易。”
“那您怎么回复她?”
“就说我再考虑考虑。”张三丰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,“拖一拖,看看局势再说。”
张无忌把那封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,忽然想到一个前世网上的梗,忍不住说了一句:“太师父,您这是‘您不急,急的是别人’。”
张三丰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这话说得倒是精辟。谁教你的?”
“我义父。”
“谢逊那个莽夫能说出这种话?”张三丰明显不信。
张无忌面不改色。“义父有时候也挺有哲理的。”
张三丰哼了一声,没有追问。“行了,出去吧。早点睡,明天还要练功。”
第二天一早,峨眉派离开了武当山。
张无忌站在山门口,看着八个灰衣女尼沿着石阶往下走。周芷若走在倒数第二个,手里抱着那本抄好的《道德经》,低着头,一步一步走得很稳。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看见了站在山门口的张无忌,愣了一下,然后朝他微微点了点头。
张无忌也点了点头。
周芷若转回头,继续往下走。
白猿蹲在张无忌肩膀上,歪着头看着周芷若的背影,吱了一声,那语气像是在说“你怎么不去送送”。
“送过了。”张无忌拍了拍它的头,“走吧,回去练功。”
白猿又吱了一声,那语气明显在说“你就嘴硬吧”。
张无忌没理它,转身回了紫霄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