颠簸。
这是韩洺清醒后感知到的第一个信号。不是疼，不是冷，而是一种持续的、有节奏的颠簸，像是被人扛在肩上走山路。
她的脑子里灌满了浆糊，意识像被泡在水里，浮浮沉沉。
她本能地想抬手揉太阳穴，却发现手腕被什么东西勒住了——绳子，粗糙的麻绳，勒进皮肉里，每动一下都火辣辣地疼。
她没动。
这是职业本能。在不确定自己处境之前，先装死。
她强迫自己放缓呼吸，让身体保持松弛，像一具真正的尸体那样软塌塌地挂在那个人的肩膀上。
她的侧脸贴着一块粗布，能闻到麻袋特有的霉味，混着汗臭和泥土腥气。颠簸的节奏很稳，一步、两步、三步，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清晰可辨。
她在心里默数——十七步之后，扛她的人换了个肩膀，骂了一句。
“娘的，这娘们儿看着瘦，死沉。”
另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，带着喘：“你少废话，卖到蜀地窑子里，够咱哥俩吃半年的。”
“她会不会死？这都一天一夜没动静了。”
“死了也没关系，死尸也能卖。那些药铺子收尸体，一副完整的能换三两银子。”
韩洺在心里骂了一声。三两银子？她在前世随便出一趟现场都不止这个数。
但现在不是计较身价的时候，她得搞清楚自己是什么处境——手脚被捆，嘴里塞着破布，被装在麻袋里，两个山匪要把她运到蜀地卖掉。
标准的绑票流程，专业但不讲究，连个蒙汗药都没给她用，大概觉得一个姑娘翻不出什么浪。
她动了动手指。能屈能伸，说明捆绑时间不长，血液循环还没完全阻断。
她又悄悄活动了一下脚踝——右脚踝有点肿，但骨头没事，膝盖还能用。
她在心里快速列了一张清单：可用的武器——膝盖、牙齿、脑袋（如果能撞到要害的话）；可用的信息——从山匪对话推断，他们至少还要走大半天的山路才能到寨子；可用的策略——装死。
装死是她最擅长的。
上辈子在解剖台上躺了那么多具尸体，她太清楚死人和活人的区别了：死人不会呼吸，不会动，不会在被人颠的时候下意识地绷紧肌肉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然后缓缓呼出，让身体彻底松下来。她甚至刻意调整了头垂下来的角度，让它歪到一个看起来很不舒服但很“死”的位置。
扛她的人又走了几十步，停下来，把她往地上一扔。
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，疼得她差点叫出来。
她忍住了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麻袋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，像是在翻什么东西。然后她听见水声——他们在喝水，歇脚。
“这地方差不多了吧？离寨子还有十里地，歇一歇再走。”
“成。你把麻袋解开看看，别真死透了。”
韩洺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。
她赶紧调整呼吸，让心率降下来。麻袋口的绳子被解开了，光线透进来，刺得她眼皮发胀。
她没睁眼，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，甚至刻意让嘴唇微微张开——这是尸僵形成后常见的口部松弛状态，她见过不下上百次。
一只手探进来，粗鲁地拍了拍她的脸。
“喂，醒醒。”
她没动。
那只手又拍了拍，力度大了些，把她的脸拍得偏向一边。她借着这股力道，让脑袋彻底歪过去，像一截被折断的树枝。
“操，真死了？”
另一个山匪凑过来，蹲在麻袋边。
韩洺能感觉到两道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，像在检查一件货物有没有损坏。
她屏住呼吸，连眼珠子都不敢转动。她的手指在背后悄悄攥紧——如果他们要打开麻袋把她拖出来，那就是她的机会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一个人说。
麻袋被彻底掀开了。
山风灌进来，吹在她脸上，凉飕飕的。
她穿着单薄的里衣，布料已经被汗浸透了，贴在身上，冷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但她没抖，死人不会抖。
一个山匪伸手抓住她的肩膀，把她从麻袋里拖出来。
她整个人软塌塌地躺在地上，四肢摊开，像一具真正的尸体。
那山匪蹲下来，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——她早就憋着气，等到他手指凑过来的时候，她轻轻呼出最后一口气，然后彻底停住。
“没气了。”山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失望，“真死了。”
“晦气。”另一个山匪啐了一口，“死了就卖不上价了。药铺子收死尸，最多给三两，还得是完整的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总不能白跑一趟。”
“扛回去，剁碎了喂狗。寨子里那几条狼狗好几天没吃荤了。”
韩洺在心里冷笑。
剁碎？你们怕是不知道碎尸案的法医鉴定标准有多高。
但这不是重点，重点是——他们要扛她回去，这意味着她还有机会。
只要他们不就地把她扔了，她就还有机会。
那个蹲在她面前的山匪叹了口气，站起来，转身去拿水囊。
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，韩洺睁开了眼睛。
她没动。
她只是安静地睁着眼，盯着头顶的树冠，快速扫视周围的环境——山道，两侧是灌木丛，再往外是陡坡，坡度大概有六十度，下面是一片密林。
她的右脚边有一块拳头大的石头，她的左脚边是那个蹲着的山匪的脚踝。
她在等机会。
另一个山匪背对着她，正在解裤腰带——他要方便。
蹲在她面前的那个山匪也站起来，转过身去，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两步。
现在两个人都背对着她，距离不到三步。
就是现在。
她猛地翻身，膝盖蓄了半天的力全部爆发出来，狠狠撞向离她最近的那个山匪的膝盖窝。
那人没防备，腿一软，整个人往前栽倒。
韩洺借着这股反作用力滚向另一边，用肩膀撞向第二个山匪的小腿——他正背对着她解裤腰带，被这一撞直接失去平衡，摔了个狗啃泥。
但她的手脚还被捆着，嘴里还塞着破布。
她没办法站起来跑，她只能滚。
她拼命朝陡坡的方向滚去，肩膀撞在石头上，疼得她龇牙咧嘴。
身后传来山匪的咒骂声和爬起来的声音——他们反应过来了。
她没时间了。
她咬住嘴里的破布，用力往外扯。
破布被口水浸透了，滑腻腻的，她咬了几次都没咬住。她换了个角度，用后槽牙咬住布角，猛地一甩头——破布被扯出来一半，还剩一半塞在嘴里。
她顾不上那么多了，用舌头把那半截破布顶出去，大口喘气。
“抓住她！”
脚步声逼近。
韩洺拼命往陡坡的方向滚，但她的手脚被捆着，根本滚不快。
她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越来越近——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。
她没回头。
她猛地蹬腿，用脚后跟踹向那只手。
她踹中了——不是手指，是手腕。
她听见一声闷哼，那只手松开了。
她继续往陡坡的方向滚，肩膀撞到一块凸起的石头，整个人被弹了一下，直接翻下了陡坡。
失重感袭来。
她闭上眼睛，本能地蜷缩成一团，用肩膀和后背承受撞击。
灌木的枝条抽在她脸上，火辣辣地疼。
她不知道滚了多久，只知道天旋地转，脑子里嗡嗡作响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台滚筒洗衣机。
最后，她的后背撞上了一棵树干，整个人猛地停住。
她趴在灌木丛里，浑身都在发抖。
脚踝传来一阵刺痛——扭伤了，而且不轻。
她试着动了动，疼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但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下来。
她侧耳听了一会儿，只听见风声和远处的鸟叫。
那两个山匪没有追下来——大概觉得她摔下去必死无疑，不值得冒险。
她松了口气，然后开始检查自己的伤势。脚踝肿了，手腕上的绳子还在，但已经被灌木刮松了一些。
她用牙齿咬住绳结，一点一点地磨，磨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，绳子终于松开了。
她活动了一下手腕，疼得龇牙。然后她撑着树干站起来，试了试右脚——能站，但走不了路，一用力就钻心地疼。
天快黑了。
她抬头看了看天色，西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，像是泼了一盆血。
山里的天黑得快，最多再过半个时辰，就会彻底伸手不见五指。她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一个藏身的地方，否则山里的夜风会把她冻死——她身上只有一件湿透的里衣，根本扛不住山里的低温。
她拖着右脚，一瘸一拐地往密林深处走。每走一步，脚踝都像被针扎一样。
她咬着牙，用指甲掐住掌心，强迫自己保持清醒。
她不能晕过去，晕过去就完了。
走了大概几十步，她找到了一处树根下的凹坑。坑不大，刚好能容她蜷缩进去。
她钻进去，用枯枝和落叶把自己盖住，只露出一条缝来观察外面的动静。
天彻底黑了。
她蜷缩在凹坑里，浑身发冷，脚踝疼得她直冒冷汗。
她用指甲掐住掌心，一下、两下、三下——疼痛让她保持清醒。
她听见风声，听见远处的狼嚎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又重又急，像擂鼓。
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。
不是风声，不是兽声，是人的脚步声——踩在落叶上，窸窸窣窣，越来越近。
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她屏住呼吸，透过落叶的缝隙往外看。
黑暗中，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朝她这边走来。步子不快，但很稳，像是一个习惯了走夜路的人。
她不敢动。她甚至不敢呼吸。
那个身影越来越近，近到她能看见对方的轮廓——是个男人，身形高大，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。
他停在了她藏身的凹坑前面，站住了。
韩洺的心跳几乎停了。
然后，一只手从上方探下来，扒开了她身上的落叶。
那只手抓住了她的衣领，力道不大，但很稳。
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，但那只手没有用力把她拖出去，只是抓住了她，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还活着。
她借着最后一丝微光，看清了那只手——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痕，还在渗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