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更天的梆子声刚过,晨雾尚未散尽,丞相府西角门已悄然开启一道窄缝。沈清鸢披着素青色斗篷,外罩绣银竹叶纹的薄纱披风,由两名老成嬷嬷引着穿廊过院。她步履轻稳,足下绣鞋踩在微湿的青石板上,未发出半点声响。
昨夜那场彻夜谋划如刀刻般印在脑中——马匹、校场、水门、别院……线索纷杂却环环相扣。而今她手中所执,不过是一份删减再三的密报,纸面压得极平,藏于袖中夹层。此行目的不在惊动朝堂,而在唤醒一人:她的父亲,大靖丞相沈嵩。
祖母沈老夫人早已遣人传话,称老爷今日早课延后,独坐书房批阅折子。这便是默许了她入内直陈的机会。沈清鸢穿过垂花门时,眼角余光扫见廊下铜钩空悬,知是巡夜灯笼已被收起。一切如常,无人察觉暗流将涌。
书房外值房的小厮见她到来,躬身让道。沈清鸢未停步,径直掀帘而入。
沈嵩正伏案翻阅一本《礼部仪注》,眉心微蹙,似有烦忧。听见脚步声抬头,见是女儿,神色略缓:“这么早便来了?”
“女儿请安。”沈清鸢敛袖行礼,动作端方无懈。
沈嵩放下手中笔,指了旁侧绣墩:“坐罢。”
她落座,不急不躁,从袖中取出那封简报,双手呈上:“父亲,三皇子近来动作频频,构陷靖安王不成,反欲牵连我沈家。这是已有证据的汇总,请您过目。”
沈嵩接过,展开细看。起初神情尚定,待读至“伪造文书流向”“串通户部小吏篡改账册”“借命妇之口散布谣言”数条时,手指渐紧,纸角被捏出褶皱。
“这些……可是确证?”他声音低沉。
“皆有凭证留存王府密档,可随时调取核验。”沈清鸢答得干脆,“龙允为避结党之嫌,未敢擅动,只令严密监察。然若再不反击,恐敌势坐大,届时不仅王府难保,连父亲多年清誉也将蒙尘。”
沈嵩闭目片刻,呼吸略重。良久,睁眼望向窗外初露曦光的庭院,喃喃道:“我原以为,只要守好本分,不偏不倚,便可护住这个家。可如今看来,退一步,便是万丈深渊。”
他忽然起身,走到案前,一掌拍在桌沿,震得砚台微跳:“既为一家,岂可坐视!”
这一声不高,却带着积年权臣的威压,在静室中回荡不息。
沈清鸢垂眸,未语。她等的便是这句话。
沈嵩转身盯住她:“你母亲走得早,我未能护你周全,反让你受继母苛待多年。前世种种,我虽不知详情,但心中早有悔意。如今你嫁得良人,立身有度,行事有章,我不助你,谁助你?”
他说完,提笔蘸墨,迅速写下几行字,封入信封,唤来亲随:“速送政事堂李阁老案前,务必亲手交到他本人手中。”
那小厮领命而去。
沈嵩复又坐下,语气已转坚定:“今日早朝,我要提秋防校阅之事。九门协防,非同小可,当由最知军务者统筹。龙允镇守边关多年,功勋卓著,理应担此重任。”
沈清鸢点头:“父亲以公事之名赋予其权,合情合理,无人可指摘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沈嵩道,“我不会做越矩之举,但该说的话,一句不少;该站的位置,一步不退。”
父女二人对视一眼,多年疏离在此刻悄然消融。沈嵩眼中不再有疑虑与犹豫,唯有身为家主的责任与决断。
片刻后,外头传来更鼓声,催促百官入宫。
沈嵩整衣起身,沈清鸢亦随之站起。她低声提醒:“父亲不必急于揭发,只需制造监管空间,让龙允能顺理成章掌握动向即可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沈嵩颔首,“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我们不动声色,反倒能让敌人自乱阵脚。”
他顿了顿,忽而问:“你昨夜可曾合眼?”
沈清鸢微微一笑:“天亮前歇了两个时辰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沈嵩轻叹一声,“往后若有需我之处,不必等请安时才说。直接递牌子进府,我必见你。”
沈清鸢心头微热,俯身再拜:“谢父亲。”
沈嵩出门赴朝,身影挺直如松。沈清鸢立于檐下目送,直至他的轿影消失在府门外街角。
她并未立刻离开,而是转入西院偏厅暂候。厅内炉火温着茶,一名老管事奉上新沏的云雾,恭敬道:“王妃稍坐,老爷退朝归来,照例会先回书房饮茶。”
沈清鸢点头,接过茶盏捧在手心。热意透过瓷壁渗入指尖,驱散清晨寒气。她目光落在窗棂上,晨光斜照,映出格栅清晰的影子,如一道道铁栏,却又透出光来。
此时京城各坊城门渐开,车马声由远及近。她知道,沈嵩已在路上。
早朝议事殿内,文武列班肃立。
皇帝端坐龙椅,神色平静。几位阁老依次奏报农政、税赋、河道修缮诸事,气氛如常。
轮至兵部尚书禀报秋防筹备时,沈嵩出列,声音沉稳:“臣有一议。”
众臣侧目。
“秋防校阅乃国之大事,近年屡有宗室借机操演私兵、混淆编制之弊。为防微杜渐,臣以为,此次九门协防调度,宜增巡查力度,由熟悉边军制度之人统筹安排,以防奸宄混入。”
兵部尚书皱眉:“沈相之意,可是怀疑有人图谋不轨?”
“非也。”沈嵩从容应对,“正因无凭无据,才需未雨绸缪。若待事发再查,悔之晚矣。故须提前布控,以正视听。”
刑部侍郎接口:“依沈相所言,何人为合适人选?”
沈嵩目光扫过殿中,朗声道:“靖安王龙允,久镇边关,熟知军制,且忠勤体国,素无结党之迹。由其主持九门协防调度,最为妥当。”
此言一出,殿中微哗。
赵珩站在班末,脸色骤变,随即强作镇定,低声道:“沈相此议,是否过于抬举靖安王?九门重地,岂容一人专断?”
沈嵩检测到敏感内容,请修改后重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