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透窗棂,沈清鸢正立于案前翻阅新送来的《义坊旬报》,指尖划过纸面,一行行细数上月米粮分发数目。她昨夜睡得晚,却未显疲态,只将鬓边一缕碎发别至耳后,继续往下看。云袖轻步进来,手中捧着一只青瓷碗,低声道:“王妃,趁热把药喝了。”
沈清鸢抬眼,接过碗来,药味微苦,她一口气饮尽,将空碗递还。云袖欲言又止,终是开口:“外头……有些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她问,声音平静。
“西市有人传,说咱们义坊的棉衣没送到孤老手里,倒被王妃拿去换银子了。”云袖压低嗓音,“还有人讲,善堂账目不清,您私吞了赈款。”
沈清鸢搁下碗,目光落在案角那张永宁侯府送来的赏菊宴请柬上。三日前送来,她未拆,也未回。如今流言起得蹊跷,时机太巧,像是专等她声望最盛时,狠狠一击。
她不语,只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。院中仆妇正提水洗衣,铜盆里水波荡漾,映着天光。街巷方向传来人声,隐约可辨:“……听说了吗?靖安王妃看着贤德,背地里克扣善款呢。”另一人应道:“可不是,我表兄在布庄做事,说那批冬袄根本没发完,剩下的都拉去了当铺。”
沈清鸢静静听着,脸上无波无澜。片刻后,她转身回案前,抽出一张空白笺纸,提笔写下几行字,折好封入信封,递给云袖:“送去西巷善堂刘大夫处,请他今日午时前务必送来一份上月衣物发放名册,附三位领衣老人手印为证。”
云袖接下,又听她道:“你换身粗布衣裳,去西市走一趟。先到仁和药铺坐坐,再绕去南巷布庄看看。听他们说什么,记下来,一个字也不要漏。”
“是。”云袖点头,退下更衣。
沈清鸢独坐房中,未再动笔,也未唤人。她知道,此刻最忌慌乱。流言如风,看不见抓不着,却能毁人于无形。百姓昨日还称她“好人”,今日便疑她贪墨,不过因一句两句话,在茶楼酒肆来回传了几趟。她若急着辩解,反倒显得心虚;若置之不理,任其蔓延,声望便要崩塌。
她必须查清源头,握实证据,再一举掀开黑幕。
日影渐高,府中一切如常。执事来报今日女塾扩建所需木料已定,账房呈上本月王府用度清单,她一一过目,签字画押,仿佛外间纷扰与她无关。直到午后,云袖归来,面色凝重,将一张纸条递上。
“仁和药铺的掌柜姓周,是盐商赵某的远亲。”云袖低声禀报,“我坐在角落喝茶,听见两个伙计闲聊,说赵老板前些日子想求王妃给盐引,被拒了,气得砸了茶盏。后来就有人说,要让王妃‘风光不了几天’。”
“布庄那边呢?”
“布庄东家姓孙,曾托人想把女儿送进义坊当管事娘子,也被拒了。伙计说,东家夫人近日常去命妇孙氏府上吃茶,两人说得投机。”
沈清鸢听完,眉心微蹙。前日她在《来访名录》上圈出三人列入防备名单——盐商赵某、文官张某、命妇孙氏。如今看来,这三人果然勾结一处,借市井之口,行毁谤之事。他们不敢明面挑衅,便使阴招,妄图以流言动摇她的根基。
“你可打听清楚,是谁在街上散播这些话?”
“是几个泼皮无赖,平日在街头混饭吃的。有人给了钱,让他们逢人就说这些话。其中一人我认得,叫李三儿,从前在府门外讨过赏,嘴快胆小。”
沈清鸢沉吟片刻,道:“今晚你带两个可靠仆妇,悄悄把他请来。不必惊动旁人,就在后巷旧柴房见。”
云袖领命而去。
当夜三更,柴房内点了一盏油灯。李三儿缩在墙角,脸色发白。云袖站在门口守着,沈清鸢坐在一张矮凳上,面前放着茶碗,碗底尚有余温。
“你说实话,谁让你在外头讲那些话?讲错了,我不管;讲对了,这五两银子归你。”她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,推至边缘。
李三儿咽了口唾沫,低头道:“是……是布庄的二掌柜,给了我三百文,让我在茶楼、菜市转悠,见人就说王妃贪了善款……还教我怎么说,说亲眼看见车往当铺拉东西……”
“还有谁?”
“药铺也有份!仁和药铺的伙计给了另一个兄弟钱,让他讲您苛待义坊仆役,克扣工钱……说是有个老嬷嬷哭着说干不动了,被赶出来……”
沈清鸢冷笑一声。那老嬷嬷她认得,前些日子因年纪大了,主动告老还乡,她还额外给了三两安家银。如今竟被编排成遭驱逐之人。
“他们可提过背后主使?”
李三儿摇头:“只说‘上面有人交代’,再多就不知道了。”
沈清鸢不再多问,命云袖将他送出府外,另派两人盯住西市两家铺子往来之人。次日清晨,她亲自调取义坊近三个月的账册副本,逐笔核对支出:米粮多少石、布匹多少匹、冬袄多少件、分发何处、由何人签收,一一列出简明清单。又请刘大夫携三位孤老前来,按下手印,证明衣物确已收到。
午后,云袖带回李三儿的供状,虽无画押,但字迹清晰,内容详实。沈清鸢将所有材料整理成册,封存妥当。
第三日,女塾扩建答谢茶会如期举行。十余位命妇应邀而来,皆是前些日子参与捐布、监发的夫人。李夫人也在其中,见沈清鸢亲自迎客,忙起身还礼。
席间茶香袅袅,众人谈笑正欢,忽有年轻夫人试探道:“这几日外头有些言语,不知王妃可听说了?”
满座一时静了下来。
沈清鸢放下茶盏,神色如常:“听到了。说我私吞善款,克扣孤老衣食,还苛待仆役。这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,连我都差点信了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有人低头抿茶,有人偷眼看她反应。
她缓缓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叠纸页,展开放在长案上:“这是上月义坊全部收支明细,每一笔皆有据可查。冬袄一百二十七件,全数发至城南、西巷、北里三处孤老院,三位老人已按手印作证。若有半句虚言,我愿受朝廷严惩。”
她又拿出李三儿的供状,朗声道:“此人受雇散播谣言,供出幕后指使为西市仁和药铺、南巷恒源布庄。我已将全部证据递交都察院备案,若有质疑者,可自行查阅。”
堂下众夫人皆惊,李夫人率先起身:“王妃行事如此清明,竟遭此构陷,实在可恨!”
另一位夫人愤然道:“难怪前几日孙氏在我耳边嘀咕,说王妃表面贤德,实则敛财无度,原是她自己牵线搭桥!”
“我亦听闻,盐商赵某曾求见王妃不成,怀恨在心。”又一人接口。
沈清鸢不辩不怒,只道:“我治家理事,向来公开透明。从今往后,义坊每月初一公示账目,欢迎诸位夫人随时查验。若有发现一丝差错,我即刻辞去王妃之位,闭门思过。”
她说完,环视众人,语气沉静:“我不要你们因我身份而敬我,只愿你们因我所行之事而信我。若我有一文入私囊,天理不容;然若有人蓄意污我清名,我也必追查到底,绝不姑息。”
堂中寂静片刻,随后李夫人带头鼓掌,其余夫人纷纷附议。有人当场表示愿加入监督小组,每月轮值查账;有人提议将公示文书抄送各善堂,广而告之。
茶会散后,消息迅速传开。次日,百姓得知真相,舆论逆转。仁和药铺门前冷清,顾客纷纷抵制;恒源布庄被孩童掷石,招牌碎裂;盐商赵某闭门不出,其子参加科考被人举报行贿,遭主考官除名。文官张某被上司训斥,命妇孙氏遭同僚疏远,三人声名尽毁,势力瓦解。
三日后,沈清鸢坐在书房,烛光映照案上新一期《舆情简报》。她翻开第一页,只见写道:“四月初七,流言止。百姓议论转向,称‘王妃受冤,反更可信’;西市童谣新编:‘王妃清如水,谁泼脏泥谁自愧’。”
她合上简报,指尖轻轻抚过封面。窗外夜风拂动树梢,檐铃轻响。远处街市仍有喧闹,卖糖人吆喝、孩童嬉笑、邻里讨价还价,一如往常。
云袖推门进来,手中捧着一枚旧玉佩,递上前:“这是您昨日给我的,不必了。”
“拿着。”沈清鸢道,“你是陪我走过前世的人,这一世,我不亏待忠心之人。”
云袖眼眶微红,低头收下,退至偏厅整理证据副本。沈清鸢独自留在房中,重新打开简报,翻到最后一页,提笔添上一行小字:“抹黑势力暂溃,根源未除,需防再起。”
她吹熄两盏烛火,只留一盏。窗外月色清冷,照在青砖地上,映出她端坐的身影。桌角那只未拆的赏菊宴请柬,依旧安静躺着。
她伸手将它拿起,指尖摩挲封口,未启,也未弃。
远处钟楼传来三更鼓声,悠长而沉。
她未动,亦未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