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侯府后园,春色正浓。海棠垂枝,粉瓣随风轻旋而落,洒在青石小径上,如铺了一层薄雪。沈清鸢刚入园门,便见陈夫人迎上前,笑意温婉:“王妃今日肯赏脸,实是蓬荜生辉。”她身后,周夫人与崔夫人并肩而立,颔首行礼,姿态恭谨,却掩不住眼底一丝试探。
沈清鸢微微一笑,抬手还礼:“三位夫人盛情相邀,我岂敢推辞。”语气温和,不卑不亢。她今日着浅碧色云锦长裙,外罩素纱披帛,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簪,无珠无翠,却自有一段清贵之气,行走间步履从容,衣袂微动,如风拂柳。
众人入亭落座,茶香袅袅。新瓷盏中碧螺春澄澈如露,热气氤氲。沈清鸢刚执杯欲饮,忽听“哐当”一声,一只白瓷茶盏翻倒,茶水泼溅而出,正湿了她袖口一角。
众人皆惊,循声望去,只见一名年轻女子慌忙起身,指尖微颤,眼中已泛起泪光:“对不住,对不住!是我手滑……一时失仪,冲撞了王妃,万望恕罪!”她声音柔婉,似含无限委屈,引得数位夫人侧目怜惜。
沈清鸢低头看那湿痕,不过寸许,茶渍未渗入里衣。她抬眼,打量这女子——约莫十七八岁,鹅蛋脸,眉目清秀,一身藕荷色罗裙,发间金丝缠花步摇轻晃,显是精心打扮而来。她立于周夫人身侧,周夫人轻轻拍她手背,低声道:“玉瑶莫怕,王妃宽厚,不会怪你。”
原来此人便是周夫人远亲之女,柳玉瑶。沈清鸢心中了然,面上却无半分不悦,反将手中茶盏放下,含笑道:“茶渍易去,情谊难得。姑娘初来京城,能与诸位夫人同席共饮,已是缘分,何须自责至此?”说罢,竟亲自执起茶壶,为柳玉瑶续满一杯,“请用茶。”
柳玉瑶一怔,未料她如此应对,只得双手接过,指尖微抖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旁人见状,原以为要起风波,却不料沈清鸢一句轻言化解,反倒衬得自己小题大做。几位原本欲附和指责的夫人,此刻也只得低头啜茶,无人再提此事。
坐于沈清鸢左侧的李家嫡女李婉之轻抿一口茶,忽笑道:“王妃这话真妙,‘茶渍易去,情谊难得’,若刻作箴言,倒可贴于闺阁之中,时时警醒。”她语气自然,却字字点睛,顺势将话题引向沈清鸢的宽厚品性。
另一位赵家小姐亦点头道:“正是。前日我听母亲说起城南义学之事,那些孤贫孩童亲手抄《孝经》相赠,字迹虽稚拙,却情真意切。王妃能以仁心待人,连庶民幼童皆感念不忘,何况我们这些同为命妇之人?”
众人纷纷附和,或赞其德行,或称其持家有方。柳玉瑶坐在角落,听着这些话,脸色愈发难看。她本欲借失手泼茶博取同情,暗指沈清鸢恃宠而骄、不容亲近,却不料反被衬得心窄气短。她强压心头不甘,勉强笑道:“王妃果然气度非凡,难怪皇上亲赐榜首之位,实至名归。”
沈清鸢只淡淡一笑,未接此话。她知柳玉瑶言语看似恭维,实则暗藏机锋——“恃宠而骄”四字,已在众人心中悄然种下。她不动声色,转而与李婉之谈论起园中海棠:“这株西府海棠开得极好,花期又长,不知是何人打理?”
李婉之会意,顺着她的话道:“听说是园中老花匠亲自照料,每日清晨浇水,午后遮阴,连施肥都用的是豆渣与骨粉调制,细致得很。”两人谈笑风生,仿佛方才之事从未发生。
亭中气氛渐渐回暖,众人重归欢愉。不多时,侍女捧上酒具,行起酒令。柳玉瑶忽起身,盈盈一礼:“久闻京城贵女才情出众,今日有幸得见,不如以‘春景’为题,各赋诗一首,以助雅兴?”
此言一出,亭中微静。众人面面相觑,有人暗觉不妥——诗文较量,极易伤和气,尤其当着沈清鸢的面,更需谨慎。但柳玉瑶目光清澈,语气温柔,又似一片赤诚,令人难以拒绝。
陈夫人笑道:“玉瑶有此雅兴,倒是难得。王妃以为如何?”
沈清鸢执杯在手,眸光微转,缓缓道:“既为助兴,吟诗无妨。只是才疏学浅,若有纰漏,还望诸位海涵。”她语气温和,却未抢先,反而退让一步,显出谦逊之态。
柳玉瑶心中得意,早有准备,当即提笔蘸墨,在纸上挥就一首七绝:
“桃红柳绿映晴川,燕语莺啼绕画檐。
最是一年春好处,东风先到美人前。”
诗成,满座皆赞。崔夫人抚掌道:“好一个‘东风先到美人前’!既应景,又含吉兆,真是妙极!”几位夫人纷纷点头,更有年轻贵女低声议论:“这位柳小姐果真才思敏捷,一气呵成,竟不输当年闺秀榜前三。”
沈清鸢听罢,只微微一笑,未置一词。她缓步起身,走到亭边凭栏而立,望向园中那株盛开的西府海棠。花瓣层层叠叠,粉中透白,蕊心微黄,晨露未晞,凝于叶尖,将坠未坠。风过处,落英如雨,飘入池中,随水轻漾。
她静静看了一会儿,才转身取笔,提腕落墨:
“素蕊含香凝晓露,朱华照水映春晖。
不争桃李东风色,自有清芬入梦来。”
笔落,全场寂静。
李婉之率先击节赞叹:“好一句‘不争桃李东风色’!不媚不争,独守本心,此诗非但工整,更见风骨!”她转向众人,“诸位可曾见过这般清雅之句?既咏花,又喻人,不露锋芒,却字字千钧。”
赵家小姐亦道:“前两句写景如画,后两句立意高远。比起某些一味夸耀春光、自比美人的诗句,真不知高出多少。”
众人闻言,目光不由转向柳玉瑶。她脸色涨红,握着诗稿的手微微发抖,却不敢反驳。她那首诗虽工整,却流于俗艳,末句“东风先到美人前”更是刻意自比,如今对照沈清鸢之诗,高下立判。
陈夫人干笑两声,打圆场道:“两位才情皆佳,各有千秋。”可语气已弱了几分,再无先前那般热络。
柳玉瑶勉强挤出笑容,低声道:“王妃才学深厚,玉瑶甘拜下风。”可眼底怨恨一闪而过,快得几乎无人察觉。
宴至午后,天光渐暖。众人移步园中游赏,至一处临水亭台。柳玉瑶忽道:“听闻王妃琴艺超群,今日盛会,何不拨弦一曲,以慰众心?”
沈清鸢尚未答话,她又笑道:“若王妃不弃,玉瑶愿献舞一曲,为王妃伴舞,也算不负这良辰美景。”
此言一出,众人心中皆明——这是要当众较量了。若沈清鸢不应,显得怯场;若应下,便是一场无声比拼。
沈清鸢抬眼,见柳玉瑶神色殷切,实则眼中闪着挑衅之光。她略一沉吟,微笑道:“舞者动,琴者静,本不相扰。既然柳小姐有意献艺,我便在一旁抚琴相和,权作助兴。”
说罢,不等回应,便示意侍女取来古琴,置于亭中石案之上。她亲自调试琴弦,动作娴熟,神情专注,仿佛世间唯有此琴。
片刻后,乐声起。
沈清鸢所奏,乃《幽兰操》。曲调初时低回,如幽谷空寂,兰草自芳;继而渐扬,如风穿林梢,露滴石涧;至中段,音律清远,似有若无,如月下孤影,独立苍茫。全曲无激烈之音,却令人心神渐静,杂念尽消。
此时,柳玉瑶已换上舞衣,一袭霓裳羽衣,金线绣凤,翩然入场。她舞姿确实曼妙,腰肢轻扭,袖带飞扬,配以鼓乐节拍,本应惊艳四座。可当《幽兰操》的琴音弥漫开来,她的舞步便显得喧闹而浮躁。宾客们起初尚注目观赏,可听着听着,目光却不由自主转向亭中抚琴之人。
琴声如流水,无声浸润人心。几位夫人闭目聆听,面露沉醉;李婉之轻叹:“王妃之雅,不在形而在神。”此语轻落,却迅速传开。众人皆觉,柳玉瑶舞虽美,却只为夺目;而沈清鸢琴音寥寥,却直抵人心。
终于,舞毕。
柳玉瑶喘息微促,额角沁汗,环视四周,期待掌声。可亭中寂静,无人喝彩。几位夫人只淡淡点头,便转头与旁人低语。她僵立原地,脸色由红转白,终是咬唇退下,躲入偏厅。
沈清鸢收手离琴,指尖余韵未散。她将琴谱轻轻折起,放入袖中,起身向主家致谢:“今日承蒙款待,茶香诗雅,舞乐俱佳,实为难得清欢。”
陈夫人连忙回礼:“王妃驾临,才是我等荣幸。”语气已无先前那般热络,反倒多了几分疏离。
众人陆续告辞。李婉之挽着沈清鸢的手,低声道:“今日真是痛快。有些人总想踩着别人往上爬,却不知真正的尊贵,是从内而外的。”她顿了顿,又道,“明日我府中设茶会,几位姐妹都说想请你指点插花之法,你可别推辞。”
沈清鸢微笑点头:“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轿子已在园外候着。沈清鸢登轿前,回首望了一眼永宁侯府朱门。日影西斜,金光洒在门楣雕花上,熠熠生辉。她收回目光,帘幕落下,轿身微晃,启程归府。
轿中安静,她端坐不动,手中紧握那页琴谱残页,纸角已被指尖摩挲得微卷。窗外街巷渐远,人声淡去。她闭目养神,脑海中却已浮现明日王府账房呈上的文书清单,还有待批的采买章程。
轿行至半途,前方传来马蹄声。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过,车窗微启,李婉之探出半张笑脸,朝她挥手。沈清鸢颔首示意,对方笑着缩回头去,车轮碾过青石路,渐行渐远。
她睁开眼,望向轿顶素纱,思绪清明。今日之事,不过一场小小风波。有人欲借机上位,便拿她试刀;她不动声色,以礼破局,以才压阵,以静制动,终令其自讨没趣。京城贵妇圈,从来不是靠几句恭维、几支舞就能立足的地方。
轿子穿过两条街巷,王府匾额已遥遥可见。夕阳将坠,余晖染红半边天际。她整理衣袖,将琴谱收入袖袋,准备下轿。
轿夫停步,帘幕掀开。她抬手扶住轿沿,正欲起身——
一只鸽子扑棱棱飞过檐角,翅尖掠过琉璃瓦,投下一小片阴影,恰好落在她伸出的指尖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