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岭上，老四独自一人走着。
山路崎岖，碎石遍地。她卷起宽大的袖口，免得被荆棘挂住。手中的团扇早已收进了包袱里，此刻腾出手来拨开挡路的枝条。
她走得不快，但脚步很稳。她的眼睛一直在搜索——不是搜索马鬃蛇，而是搜索人。
空空儿他们要找蛇，她就找空空儿。找到了空空儿，就找到了那群人。找到了那群人，就能阻止他们拿到药引。阻止了他们，太子的毒就解不了。太子死了，这个局就赢了。
一步，一步，算计得清清楚楚。
可走了大半天，连个人影都没瞧见。
她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坐下来，掏出水囊喝了两口，又将水囊塞回腰间。山风吹过，吹得她的红裙猎猎作响。
她望了望天色。太阳已经开始偏西，影子渐渐拉长。再过一两个时辰，天就要黑了。
“老三说了，日落之前不管找没找到都要回去。”她自言自语道，“可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？”
就在这时，隐约听到谈话声，便循声找去，看到两个拿着蛇袋的少年，心中不由大喜。
宋子仁将手中的蛇袋掂了掂，转头问道：“小胖，你说两条够不够？”
全择生一脸茫然：“不知道啊……江大夫到底说要捉几条来着？”
两人面面相觑。在太子府时，一个只顾着东张西望看太监，一个被精精儿的冷脸吓住了神，谁也没留意江采斤交代的话。只有龙涯安和韦青温听了几句，可那两人又不在跟前。
“趁天色还早，多找几条吧，有备无患。”宋子仁将蛇袋系回腰间。
“有道理。”全择生拍拍手上的泥，正要起身，忽然——
“咻——啪！”
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骤然炸响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半空中爆开了。全择生吓得一哆嗦，差点坐在地上：“什么东西？！”
宋子仁反应更快，长枪已在手，循声扫去。十几步外，一棵合抱粗的老松树后，露出一角红色的衣袂。
那红色极艳，在满山的苍翠中刺目得很。
“谁在那儿？”宋子仁沉声喝问。
树后人影顿了顿，似乎犹豫了一瞬，最终还是走了出来。
一个红衣女子，手持一柄合拢的团扇，慢悠悠地从树后转出。她大约三十来岁的年纪，容貌算不上多美，但眉眼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妩媚风流。腕上缠着两条青绿色的小蛇，蛇信吞吐，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冷光。
“老三这玩意儿，动静也忒大了些。”她抬眼望了望空中消散的烟火，自言自语地抱怨了一句。然后她将目光落在面前两个少年身上，嘴角微微一弯，露出一个和善的笑，“哟，你们在这儿捉蛇呀？”
全择生眨了眨眼，一脸惊奇：“咦？这位姐姐，你怎么知道的？你也是来捉蛇的？”
“这位胖帅哥可真聪明。”老四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，她正愁怎么编个由头接近他们，没想到这胖小子自己把梯子递了过来。她朝全择生手里扬了扬下巴，“喏，看到你手上攥着蛇袋嘛。”
全择生低头一看，果然，自己手里还捏着那只装了马鬃蛇的袋子，顿时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，被人家夸得脸上热乎乎的。
“怎么就你们两位？其他人呢？”老四的目光越过他们肩头，往身后的山道上扫了扫。
“他们在别的道上，我们分开找——”全择生说到一半，忽然想起来，反问，“咦？你怎么知道我们还有其他人？”
“这位胖帅哥可真风趣。”老四掩口一笑，不置可否。
宋子仁却一直盯着老四的手。那双手白腻纤细，指尖却微微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，像常年浸过什么药汁。他心中警铃大作，一把按住全择生的肩膀，低声道：“小胖，别跟她说话。这女人来路不正。”
全择生一愣：“哦？是吗？”他扭头又看了老四一眼，那个笑容明明很亲切啊。
“还是这位猴哥精明。”老四不但不恼，反倒笑得更深了。她迈步朝他们走来，步子不快不慢，裙裾在山风中轻轻飘动，腕上的小蛇昂起头，嘶嘶地吐着信子。
全择生这才注意到那两条蛇，心里一突，悄悄往宋子仁身边靠了半步。
“她叫你猴哥诶。”他小声说。
宋子仁没理他，长枪一挺，枪尖直指老四面门：“站住！别过来！”
“小心！”他低喝一声，又对全择生道，“小胖，你先走！我殿后！”
“哦！”全择生应得干脆，转身就跑。跑了两步，又觉得不对，抱着短棍折回来，气喘吁吁地说：“我、我走了你怎么办？”
宋子仁恨不得一脚把他踹下山去，正要开口，那边老四已经动了。
她手腕一翻，合拢的团扇倏地打开，扇面朝宋子仁一扬——几道细如牛毛的寒光从扇骨中激射而出，无声无息，快如流星。
“叮叮叮——”
宋子仁早有防备，长枪一抖，枪尖在身前挽出几朵枪花，精准地将那几根毒针一一磕飞。毒针没入身后的泥土中，草叶瞬间枯黄了一小片。
“身手不错嘛。”老四赞了一声，脚下却不停，团扇合拢，欺身而上。那扇子看似轻薄，击在宋子仁枪杆上却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，竟是精铁所铸，外面只蒙了一层绢帛。
宋子仁不与她缠斗。他知道对方武功在自己之上，硬拼必吃亏。他且战且退，长枪舞得密不透风，护住身前要害，脚下步法却不停地往山道方向移动。
全择生抱着短棍，一会儿往前凑两步，一会儿又缩回去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：“猴……宋子仁，你坚持住，我去叫人！”
这回他是真的跑了，鞋底在石板上踩得噼啪响，一边跑一边扯开嗓子喊：“来人啊——救命啊——”
山岭上的回声此起彼伏，惊起一群栖在枝头的山雀，扑棱棱地飞向天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