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势越来越高，路越来越窄。
韦青温走在前头，不时回头望一眼皇甫仪茵。
“阿茵，既然你怕蛇，就别找了。我来找，你到阴凉处歇着吧。”
他知道皇甫仪茵从小就怕这种软绵绵的东西，小时候在长安城里，看见有人卖蛇的，她总是躲得远远的。
皇甫仪茵摇了摇头：“没事。我也帮着找找看。发现了叫你，你来捉。”
“那你小心些，别走太远。”韦青温叮嘱了一句，便往另一边的草丛里去了。
皇甫仪茵沿着山脊慢慢地走，目光在草丛和石缝间扫过，心中却想着旁的事。走了一阵，风忽然送来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。
那香味很淡，淡得几乎察觉不到，可一旦闻到了，便挥之不去。皇甫仪茵停住脚步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是那种香味——和自己身上的香味一模一样。
她身上的香气，是她在嵩山上亲手调配的。用山中的几种野花晒干，缝进香囊，熏衣服、熏被子。那香气独特，不是市井中常见的脂粉味，清清淡淡的，像雨后山林的气息。
可这山中怎么会有同样的香气？总不会是她自己身上的——她走得微微出汗，那香气早已散了。
她循着那缕幽香，拨开挡路的灌木，绕过一块大石，一步一步地往前寻去。
此刻，独孤无名蹲在草丛深处，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来这里是为了什么？追踪？截杀？他一时竟分不清了。他只知道，当他远远地看见皇甫仪茵和那个青年男子并肩走在山路上时，他鬼使神差地跟了上来，躲在这片灌木丛里，隔着枝叶，看着她。
他从没见过她穿这样的衣裳。轻便的劲装，窄袖束腰，裙裾掖在腰间，方便在山中行走。乌黑的头发绾了一个简洁的髻，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。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，被汗水打湿了。和嵩山上那个撑着油纸伞、款款走在雨中的白衣女子判若两人，却一样叫他移不开眼。
可他不能出去。他是什么人？罗刹堂的杀手。她是什么人？皇甫惟明的女儿。他们站在河的两岸，中间隔着万丈深渊。就算见了面，又能说什么？
可他没想到她会循着香气找过来。他怀里揣着那方锦帕，帕上绣着密密麻麻的内功心法，也绣着她的心意。那香气就是从锦帕上散发出来的，日日夜夜，挥之不去。
她的脚步越来越近，近到他几乎能从枝叶的缝隙中看见她裙角的绣纹。他的心跳得又急又乱，像擂鼓。
就在他几乎要站起身的那一刻——
“阿茵！我捉到马鬃蛇了！”韦青温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，带着少年人抑制不住的兴奋。
皇甫仪茵转过身，朝那个方向跑了几步。
韦青温手里举着一条扭动的蛇，满脸笑意：“阿茵，你看！”
皇甫仪茵凑近瞧了瞧，皱起眉：“江大夫不是说，要红棕色的马鬃蛇吗？你这条是黄棕色的。”
韦青温的笑容僵在脸上。他仔细端详手中的蛇皮颜色，果然偏黄，不是那种深沉的暗红。在太子府时，他心不在焉，根本没有听清江采斤的交代；昨晚全择生他们讨论时，也只说了“马鬃蛇”三个字，没人提颜色。
“好像是……”他讪讪地放下手，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放了吧。”皇甫仪茵语气温和，没有责备的意思。
韦青温虽然有些舍不得那条好不容易捉到的蛇，却还是蹲下身松开手。那蛇一落地，箭一般窜入草丛，转眼没了踪影。
皇甫仪茵想起方才那股奇异的香气，又折返回去。她绕过大石，拨开灌木，草丛空空荡荡，什么都没有了。那缕幽香也散了，像是被山风吹走了。
她站在那儿，望着被踩弯的草茎，心中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失落。
“阿茵？怎么了？是不是发现马鬃蛇了？”韦青温跟了过来，见她站在草丛里发呆，问道。
“没什么。”皇甫仪茵摇了摇头，“累了，歇一会儿吧。”
“也好。”韦青温将水囊递给她，“喝口水。”
皇甫仪茵接过水囊，没有喝，只在手中握着，走到一棵大树底下坐下。韦青温在她身旁坐下，目光追着她的侧脸。
山风吹过，吹散了她额前的碎发。
更远的一丛灌木后面，独孤无名背靠着一块大石，缓缓吐出憋了许久的一口气。
她走了。
他听见她和一个男子说话——那男子叫她“阿茵”，声音很轻很柔。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，只看见她笑着跑过去，又皱着眉回来，站在他躲藏的草丛前，只隔着一蓬灌木。
那一刻，他几乎以为她看见他了。
她没有。
她走了。
独孤无名闭上眼睛，背靠着冰冷的山石，一动也不动。山风吹着他灰白的衣袍，吹着怀中那方锦帕——帕上还有她的香气，清清淡淡的，像山间初秋的晨雾。
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。不是寒毒发作的那种痛，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，酸涩的、钝钝的疼。
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。以前，他心里只有任务，只有剑，只有罗刹堂。高兴也好，不高兴也罢，都是他一个人。可是从嵩山回来之后，一切都变了。他会在练剑时走神，会在夜里辗转反侧，会在无人的时候从怀中取出那方锦帕，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他也知道不该来。罗刹堂的杀手不该有情义，不该有牵挂。可他管不住自己的脚，管不住自己的心。
远处传来她说话的声音，隐约听不真切，只觉温温柔柔的，像溪水流过石头。
独孤无名坐起身，从灌木的缝隙中望去。她坐在一棵大树底下，那男子坐在她身旁，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。那男子侧着头，在跟她说什么，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脸上。
独孤无名收回目光，垂下眼帘。
他忽然想起十二说过的话——“她好像还不知道你是个杀手，她以为你是个侠客。”
侠客。
独孤无名嘴角浮起一丝苦笑。他连名字都没有，连来处都说不清，算什么侠客？
他从藏身处站起身，无声无息地往更深的林中走去。锦衣还是那件灰白的锦衣，剑还是那柄剑，剑柄上的蝴蝶结黄得刺眼。
来时他已做了决定：只是看看，不惊动她。
现在他改了主意。不只看，还要远远地跟着，护着。
这条山路不平，这座山林太深。万一她遇到什么危险，至少——至少他能在暗处，为她拔一次剑。
山脊那边，日头渐渐偏西。韦青温和皇甫仪茵并肩坐在大树底下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韦青温偷偷看了她一眼，见她目视前方，不知在想什么。她的侧脸在夕阳中镀了一层暖色，睫毛弯弯的，像两把小扇子。
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，想握住她的手，想问她为什么不开心，想问她在想谁。
可他终究没有动。
手垂在膝上，攥成了拳，又慢慢松开。
山风吹过，松涛阵阵。
